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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誠龍
生個兒子當像誰?從外貌上來看,可能都想兒子是自己的翻版,不像自己,那問題就大了;但從對生活的設計上,大半人都希望兒子走的路不是自己的那條。魯迅是中國第一文豪,卻「不希望自己的兒子將來去做空頭文學家,如果實在無能,就做點小事,學一點小藝也能養家餬口。」
魏晉七賢中的嵇康,出身高貴,是曹操的侄孫女婿,嵇康時代,曹操雖死,但餘威還在,皈依體制,去過錦衣玉食的官宦生活,對於嵇康,真是太容易了,但嵇康採取了一種「反叛」的姿態,與其他名士一起發動了一場「不合作運動」。
魯迅先生說:「嵇阮二人的脾氣都很大;阮籍老年時改得很好,嵇康就始終都是極壞的。」嵇康所謂「始終都是極壞的」,就是到死都不肯向權貴低頭。山濤好心好意,所有的關係都給打通,只待徵求本人意見,他卻把好心當成了驢肝肺,把人家臭罵一頓,而且還宣佈「絕交」;如果說與山濤絕交只是個人之間的過節,那麼與整個時代唱反調,胳膊豈能扭得過大腿?當朝主張以堯舜孔孟的「忠孝治天下」,嵇康卻一味揭露其「指導思想」的虛偽,常發表不合時宜的時評,這不找死嗎?公元二六二年,當朝覺得消滅思想的最好方法,就是消滅肉體。嵇康於是被押上刑場。這時候了,嵇康依然不認罪,死不悔改,他叫人拿來一把琴,從容地彈起一曲《廣陵散》。曲終。人散。
老子英雄兒好漢。像嵇康這樣鐵骨錚錚的硬漢子,按常理,他應該教育後代繼承自己的「遺志」,可是,嵇康在臨刑的前刻,做了一章《家誡》給十歲小兒嵇紹,教育他千萬不要學他的樣,其誨語敦敦,洋洋千言,把其「精神實質」概括起來就是:不要當硬漢,只能當軟蛋。他教嵇紹:公款酒宴,碰到有人爭論,不要在旁邊看,要走開;他教嵇紹:別人勸你喝酒,你即使不願意喝,也不能拒絕,而是要謙卑客氣地端起杯子,一口乾……
蘇東坡也曾對他與愛妾朝雲生的兒子寫過一首詩,教兒子別走他的舊路:「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這裡,東坡先生既有對自己兒子的祝福,更多的是自嘲,牢騷多於祝福。而嵇康似乎是出自內心的、對孩子語重心長的教導,他教育孩子不要再當嵇康第二,要當就當李蓮英之類。
我相信這是一個父親對孩子的大愛,幾乎每個父親,在孩子的幸福面前,都有可能向現實低頭。他本人卻堅決說不,但讓兒子千萬說是,這就是父親對子女的愛!這裡呈現的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蒼涼氣象與割喉滴血的悲壯情懷。
嵇紹果然聽了老爸的話,皈依到了體制內,他沒了半點「造反」心態,全是一種「忠奴」稟性了。他後來服侍晉惠帝,就是那個聽到青蛙叫就問大家「是為公鳴而是為私鳴」的、史上最傻的皇帝,他對這個傻瓜皇帝的忠誠與他老爸對司馬帝家的反叛一樣出名:河間王與成都王起兵叛變,京城告急,晉惠帝與成都王交戰於蕩陰一帶。不料晉兵兵敗如山倒,隨駕官員們各自保命,唯有嵇紹,獨自護在皇上的身邊,用身體擋住了雨一般的流箭,嵇紹倒在了血泊中,惠帝得救了。
嵇紹肯定是過上了一段好日子的,把主子侍候得好,當然有一杯殘羹喝的,但這時候的嵇紹能夠不死嗎?他在這時若跑了,沒戰死,主子會放過他嗎?嵇紹替主子去死,嵇康被主子殺死,這兩父子,都是因帝而死,「等死」乎?不,一個是英雄之死,一個是忠奴之死,一個死如泰山,一個死如鴻毛。嵇康沒想到吧,在命運不能自主的時代,不但為自己設計的自由與獨立之路走不通,為兒子設計的平安而庸常之路也是走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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