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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好合」是喜帖的祝福,能否做到,要看每個人的造化。
任 方
戀愛,結婚,為人母以後,現實越來越貼近,理想越來越遙遠。她明白了理想和現實的差距在很大程度上是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她原本就拮据的生活每況愈下。她以前定下的每個月給父母寄50美金的計劃甚至不能再實現。常常為給弟弟或朋友交了一次考GRE的費用,丈夫和她在家裡都會起一場烽煙。
最厲害的一次他甚至大打出手,她長到這麼大第一次這樣地被羞辱和懲罰,那一刻,她覺得心都不能再跳動了。午夜時分,她捧著火辣辣的臉龐和一顆碎的心跑到靜謐的康奈爾校區。
婚姻根本沒有她從懂事起想像得那麼浪漫、美好。家庭幾小時中就進入到了最現實,瑣碎的柴米油鹽,而且是對生活本來就很拮据的留學生,而且家庭中已有個學齡兒童。她毫無準備,更要命的是他們的生活習性和生活態度那樣不同,她還要面對一個性格和品性都不大善良的每周要電話查訪的前妻。這似乎不是一個太大的問題,然而非常細膩、性格內向的她卻突然間感到生活的意義一瞬間就全消失了,那美妙的幻想都一溜煙地跑去哪兒了?
現在回想起來,她心中最解不開的扣就是丈夫的前妻每周長達一小時的來電,最讓她感覺不忿的是這個電話永遠是接方付款,永遠是由她全力撫養的繼子都會親暱地和對他的成長一丁點都沒有付出的媽媽抱怨爸爸新婚姻給他帶來的妹妹比他吃得好,穿得好。她的婆婆和大姑姐,住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幾乎每次的探望都會是一場對她經營家庭的聲討,無論她怎樣對待繼子,她的婆婆,從繼子出生就一直撫養其長大的奶奶,從來都會拉著孫子的手抹著眼淚叫孩子命苦……她常常會因為婆婆離開家時,丈夫硬把家裡給孩子剛買的蛋糕或比較貴重的東西送給婆婆而生悶氣,她說:「怎麼辦,我控制不住自己,每次到了婆婆離開他們家時我都好像條件反射一樣,會特別去計較少聰是否又將家裡東西讓他媽媽帶走了。我知道這樣不好,可是送人了,自己的孩子就沒有了。」都是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有時,蘇小寒會突然向我道歉:「我都不好意思,整天都為了這些瑣事而向你抱怨。」
「繼子又要學小提琴,買了琴還要請家庭教師。我爸說這個錢攢起來可以還我們半個月的房租,這樣我就可以少在實驗室工作,可以潛心去讀博士。」「為這個事,少聰和我鬧得一塌糊塗。」「我該怎麼辦呢?既然來了美國就應該學有所成,我們當初來這裡的目的不就是讀書、做博士?」「可是現實又擺在眼前,下一代也到了開始要智力投入、教育投入的年齡。」「我父母當年為了我能赴美,不惜用所有家當來為我付學校的補償金。他們現在就是希望我讀博士,為了能讓我多些時間,他們甚至不惜再次犧牲自己為我照看孩子。父母也沒有錯,對吧?」……
有多少個夜晚,從午夜至黎明她都是蜷縮在實驗室裡讓淚水將自己浸泡。她想過如果生命如此沒有意義,那麼為什麼不能選擇逃生?可是父母那期盼的眼神永遠都在她面前縈繞,她揮之不去。我告訴她婚姻本身就是不完美的,家家都有本難唸的經。想想看兩個完全不相干的人由於某種機遇和巧合認識了,相互吸引,然後就組成了家庭。這其中有多少的風險因為兩個人可能會出現矛盾與不一致。就是因為愛情在現實婚姻中的不幸表現,所以它在想像中和藝術作品中才那麼不朽。這好像對她有一些安慰,她有一瞬的停頓,好像思索功能在消化一樣,然後她對我說,「謝謝你這麼對我講,我輕鬆了許多。」
我們的午夜電話變得越來越頻繁,但是他們的爭吵似乎沒有因此而減輕,矛盾越來越深,隔閡越來越大。
後來工作忙,有一陣蘇小寒沒有來電,我也將她忽略了。大概有半年的時間我們沒有聯繫,有一天想起來,給她家裡電話。三個晚上都沒有人接,第四天我打到她的實驗室。同事告訴我:「她腦癌已經晚期了,住在醫院。」沉坐在椅子裡有十分鐘,我腦子裡一片空白。
驅車6小時到康奈爾校醫院再次見到蘇小寒時,她的頭上纏滿了紗布。她的頭顱巨大,眼睛和身體都表現出明顯的浮腫。她媽媽告訴我,蘇小寒掙扎了很久才同意見我。她是那麼愛美,我理解她。見到我時躺在床上的她沒有什麼表情,她媽媽俯首貼在她的耳朵上:「看看誰來看你了?」她很流利地輕聲報出了我的名字。她眼睛盯著我,就那麼直愣愣地盯著。我爬在她面前:「蘇小寒,為什麼病發了你不告訴我?為什麼不能像往常一樣心裡有了不順就打電話給我?哪怕是午夜,哪怕是凌晨?」
她是兩個月前突然發生腦思維中斷被同事發現送到校醫院的,到醫院後做了腦CT,她腦中長有雞蛋大小的腫塊。然後她被直升機馬上送往紐約州立醫院,立即開顱。切除後壞細胞還是擴散了。醫生告訴家屬準備後事吧。這麼不幸,四個月前他們交付了定金一年的房子才徹底完工,兩個月前他們才得以搬進新家。
我坐在蘇小寒身旁和她絮叨我生活中所發生的事。我告訴她我大嫂得知她病後非常惦念,大嫂說如果不是因為簽證,她一定要飛來美國看望她;大嫂說蘇小寒幫她在房租上省下的美金足夠她飛來美國看望蘇小寒。她笑了,雖然笑的很淺,但我們都看到了,她媽媽甚至為此而欣慰地掉淚了。我還告訴她,她在《自然》雜誌上發表的文章我也看了,還給我們的同事都看了,同事們因為我有這樣的朋友而更加敬重我,敬重中國人了。
告別的時候,她緊緊地拉著我的手,好久不放開。然後她示意丈夫,她丈夫俯下耳朵聽她說話。她告訴他我不喜歡吃美國飯,回去開車時間又很長,讓她丈夫一定帶我去「中國堂」吃了中餐再走。「中國堂」是這個小城的一個比較好的中餐館,我第一次來時曾在那兒和蘇小寒家人吃過飯。她講話如此艱難了,可是還記得叮囑這些。我沒有勇氣再回頭看她一眼,因為淚水已淹沒了我的臉頰。然而,這竟是我們的永訣。
一個月後蘇小寒去世了。她媽媽告訴我去世前她最後一次入院時好像直覺到了什麼,出門前抓著媽媽的手死死不鬆,眼睛盯著她家的角角落落。她將母親的手都抓疼了,我知道這個要強、堅毅的女子有多少的未竟之言想要傳遞給媽媽,可是那個病魔控制了她的大腦。我甚至覺得死對她來說是一種解脫。她是被放在一個租來的很漂亮的棺材中被推入火葬爐的。為了省錢,沒有化妝師為她化妝,她媽媽用非常中國的方式給她穿了一件她從前當學生時穿過的鑲鈕著花邊的白襯衣,頭上戴了一頂西方童話人物愛麗思佩戴的花邊帽。鬼節將臨,這是便利店中常賣的一種便宜裝飾。她的頭很大,罩在這個花邊帽中顯得像個胖洋娃娃。
她父親在葬禮上始終都在哭泣,他的臉縮成了一團,將一生的痛苦都囊括其中。在蘇小寒住院期間,他不停地跟我說,如果能讓蘇小寒的病變根除,他再也不逼她讀博士,再也不給她撫養家人的壓力了。蘇小寒媽媽一路上都牽著女兒那冰冷的手,她不停地撫弄著女兒花邊沿兒帽下的頭髮,好像送女兒出嫁一樣細心地照料著她。
蘇小寒走了。她的身軀付之一炬,她的靈魂也陞遷到了另一種境界。我以為她脫離塵埃,將與人們再無瓜葛。可是,她的保險金在葬禮後的不幾天引發了活著的親人密友間一場喧嘩。她的生命保險竟然將主要受益人定為父母,佔總金額的75%,丈夫和女兒只有25%。這個保險引出了她媽媽壓抑了幾個月埋在胸腔中的悲痛,她長久而肆無忌憚地發出了驚人的嚎啕。她丈夫則氣急敗壞地發誓,他將再不到蘇小寒的墓地上去,也禁止女兒去。他聲嘶力竭地說:「她對這個家太不負責任了。」所幸的是她骨灰的一半由父母帶回了中國,另一半埋在了康奈爾校區後的墓園。康奈爾大學校區是聞名全美甚至世界的美麗,古典與自然合一的一個所在。校園裡遍佈瀑布、溪流、石橋、大片的草坪、巨石壘砌的古堡似的教學樓、圖書館,還有那一棵棵參天古樹,常常讓人有步入仙境,脫離塵俗的感覺。我覺得她現在可以放下一切盡情地去享受這所她追求、夢想中的美國高等學府了。那也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那些出國夢追逐者共同的夢想之園。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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