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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子著書立說圖
■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 陳煒楨
去年,電影院上映了一套以先秦時代為背景的戰爭謀略電影——《墨攻》,故事講述墨者以寡敵眾,並以防守戰略克敵制勝。主角革離在片中說了一些話,我至今仍言猶在耳:「城一旦被攻陷,男人成為奴隸,老人和小孩被殺,女人全被蹂躪,這就是戰爭。」在戰國七雄互相爭霸之亂世,墨家提出反對戰爭的論調,這個崇高的理想,讓墨家得以在二千多年前與百家爭一日之長短。
墨子,一個距離今天很遙遠的傳奇思想家,自稱「今翟上無君上之事,下無耕農之難」,後人推測他是「士」階層的人物;但他可能也當過工匠,通曉生產的工藝技能,故又自認「賤人」。「賤人」是今天斥罵的用語,但古時卻視操作工藝者為卑賤的人。
由於墨子雄辯滔滔,亦精通戰爭的守禦策略,吸引了一群與他思想相契合的追隨者,集結成一股宣揚和平友愛的力量。除了為人所熟悉的「兼愛」、「非攻」思想,墨家還有一套緊密的思考方法,這是比較鮮為人知的。在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的講座上,葉錦明教授就墨家的思考方法進行深入的剖析,揭示邏輯分析在《墨經》中的具體應用。
「我把今天講座的題目定為『墨家的思考藝術』,是為了吸引大家到來聽講座,也許當中有點誇大的成份,因為要闡析藝術的境界是很困難的,恐怕自己未必能做到,但我很希望透過今天的講座,讓大家體會到墨家在思考方法上所提供的精彩內容。」葉教授謙恭地說。
葉錦明教授,是香港土生土長的學者,在香港中文大學取得哲學博士學位,現任香港科技大學人文學部副教授,曾獲科技大學2000年度大學教學獎(Michael Gale Medal),主要教授語言哲學、思考方法學及道教哲學。葉教授運用邏輯分析及生活化的例子,解說艱澀難懂的墨家哲學,就研究和教授先秦思想史這領域來說,端的是一大突破。
墨辯邏輯
《墨子》現存五十三篇 ,其中《經上》、《經下》、《經說上》、《經說下》、《大取》、《小取》等六篇稱作《墨辯》或《墨經》。中國古代邏輯思想與古希臘的邏輯體系、印度佛教的因明學並列,稱為古代世界三大邏輯體系;而《墨辯》正是中國古代邏輯思想的主要部分。
墨子是中國古代邏輯思想的重要開拓者,《墨辯》提供了豐富的邏輯思辨內容,但深奧複雜,不成系統,葉教授將《墨辯》的內容進行了一個嶄新的系統分析,架構嚴謹,層次分明。墨家思考方法的基本內容可分為語理分析、邏輯方法和謬誤(語害)剖析三大部分。其中,語理分析細分為通意後對、駟異說、概念歧異及觀巧轉;邏輯方法則細分為必要條件與充要條件的界定、兼名的分析;謬誤(語害)剖析也細分為不相干的謬誤、人身攻擊的謬誤、言辭空廢的語害及自我推翻的謬誤。
「牛馬非牛」的邏輯性
《墨辯》對日常言語談論中所牽涉到的邏輯性問題,都分析得相當嚴謹精密,葉教授以《墨辯》對「牛馬非牛」的論辯為例,討論《墨辯》對兼名的邏輯分析:
《經下》:牛馬之非牛,與可之同。說在兼。
《經說下》:「或不非牛或非牛而『非牛也』可,則或非牛或牛而『牛也』可。故曰:『牛馬非牛也』未可,『牛馬牛也』未可。」則或可或不可,而曰:「『牛馬牛也』未可」亦不可。且牛不二,馬不二,而牛馬二。則牛不非牛,馬不非馬,而牛馬非牛非馬,無難。
《墨辯》認為「牛馬」是「兼名」,即「總體集合」的觀念,其中所指的牛馬群,作為一個總體集合,並不等於牛群,所以說「牛馬非牛」。假設難者駁斥說,牛馬一部分是牛,一部分不是牛,若從「非牛」來論斷「牛馬非牛」能夠成立,那麼從「不非牛」也可論斷「牛馬牛也」能夠成立。然而,這明顯不能作後一種論斷,因而不能作前一種論斷,在這種情況下,兩種論斷都不能成立,「故曰:『牛馬非牛也』未可,『牛馬牛也』未可。」
面對這種非難,《墨辯》提出「牛馬非牛也」和「牛馬牛也」兩種命題是互相矛盾,必有一方不成立。若斷定「牛馬非牛」的命題不成立,那就必須斷定「牛馬牛也」成立。再者,「牛」不代表「牛」和「馬」,「馬」也不代表「牛」和「馬」,但「牛馬」則是集合了「牛」和「馬」,因此,牛馬合成的類就既非牛類亦非馬類。
「必然真的話」也許是「廢話」
「有些時候,必然為真的話是有問題的。譬如說,『天氣報告預測,如果明天打風就不會不打風』,這句話是必然真的,但當中沒有經驗內容,所以這是一句廢話。」葉教授說。到底甚麼是「廢話」?《墨子.公孟》篇就作出了分析。
子墨子問於儒者曰:「何故為樂?」
(儒者)曰:「樂以為樂也。」
子墨子曰:「子未我應也。今我問曰『何故為室』?曰:『冬避寒焉,夏避暑焉,室以為男女之別也。』則子告我為室之故矣。今我問曰『何故為樂』?曰『樂以為樂也』。是猶曰『何故為室』?曰『室以為室也』。
在上述的談辯,墨子認為儒者以「樂是為了樂」來回應「何故為樂?」,是沒有恰當地回答。就以「何故為室?」這個相類似的問題為例,若被問者回答,築室可以用作寒冬避寒、炎夏避暑,又可使男女有別,這樣的答案就提出了相關的理由。倘若被問者只回答「室是為了室」,這就是沒有提供任何理據,但卻造成一種好像已回答了問題的假象。
此外,《宋元學案》也記載了一個說「廢話」的故事。
邵康節與程伊川聞雷聲,邵康節「謂伊川曰:『子知雷起處乎?』伊川曰:『某知之,堯父不知也。』先生愕然曰:『何謂也?』曰:『既知之,安用數推之?以其不知,故待推而知。』先生曰:『子云知,以為何處起?』曰:『起於起處。』先生咥然。」
邵康節與程伊川二人就雷起於甚麼地方而討論,程指邵若知道雷真正的起處就不用推算,邵反問程知否雷之起處,程沾沾自喜,然後回答,雷是「起於起處」。事實上,程伊川這個答案是說了等於沒說的廢話。
中國人往往會誤以為能說出「必然為真」的言論的人就是高人,葉教授則坦言,「中國人有這想法是沒有察覺其廢之所在」。這話一語中的,在座人士亦莞爾而笑。
「培養年青學子的獨立思考能力,正正是大學教育的教學宗旨,然而,單單培養人才有靈活的腦筋是不足夠的,人除了在思想上講道理,在情感上也要顧及別人的感受,有了思想及情感的追求,生活才會有價值。」葉教授這結語說得語重心長。
(圖片由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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