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圖片
真正的愛,不計回報。
任 方
我的朋友L還遠沒有變成一位富裕的德國醫生,但在西方慈善社會活動精神的感召下,他隨著一大群德國醫生每年奔赴第三世界國家數次,已堅持了五年。他們遠赴的國家包括印度,柬埔寨,越南,泰國,斯里蘭卡,岡比亞,埃塞俄比亞……這一幫來自德國各大醫院的醫生,在幾個世界性基督教組織的聯合管理下,將自己的醫術,時間和愛心無償給予在第三世界很難就醫的普通百姓。有時甚至自己掏腰包買往返的機票。
這些醫生主要是外科,整形,骨科醫生,他們來自德國各個地區的醫院。奔赴第三世界國家義務做雜難手術。他們的病人都不是通常意義上當地醫院裡的病人,而是這個基督教組織從偏遠的小城、村寨,甚至有些偏遠到沒有幾個人知曉的部落裡發現的。這些病人如果沒有這個國際友愛組織的發現和支助,大概一輩子都不會進醫院看病,很多沒有走出過部落的人甚至都不會知曉自己已經患病。由於貧窮或者愚昧,過著生老病死皆由天定的生活。
L第一次踏上志願者之旅前去的國家是岡比亞,這個地處西非海岸,1974年即與我們國家建立了外交關係,在1995年因其與台灣恢復外交關係而終止外交。飛入這塊神秘的土地時,他的腦海中出現了上世紀七十年代在小學裡課本中看到的大頭細脖的黑孩子,他覺得好像夢境一樣,他竟然會在現實中來到這塊土地給予幫助。他想起來了人們常說的「赴非洲的中國醫療隊。」
雖然加入了德國國籍,但他畢竟還是中國人。最初得知去的這個國家因與台灣的關係和我們國家斷交時,他真的有些猶豫,但作為醫生的一種職業道德和團體精神最終讓他克服了自己的民族心理,隨隊伍飛到了岡比亞的首都班珠兒。在大街上他看到了和德國迥異的充滿窮人和髒亂的街道和小商店,在偏遠的城市甚至還常有成群結隊的衣不蔽體的孩子們尾隨著晚上偶爾出去游轉的醫生小分隊。曾幾何時,L也是這尾隨外國人群中的一個,那一切就發生在不久前:上世紀七十年代的中國大街上。他笑了,然後他會轉過身對著那些好奇的黑孩子們伸出他的大手,還扮鬼臉逗他們玩。孩子們都露出潔白的牙齒很開心地嬉笑起來。
志願者每次義務活動去一個國家,基本長度在兩周之內,他們利用德國福利中最精華的部分:超過大部分國家的年休假日。到了當地後,來不及調整時差,常常是第一天晚上飛入,第二天就開始工作了。每天都安排滿了手術,工作一直到離開的那一天。他們住在當地的德國慈善機構或基督教組織安排的營地,在當地的私人醫院或國家醫院借用手術室和醫療設備來實施醫務行為。護士是當地的,翻譯也是當地提供。
他們治療的最多的病例是:燒傷後的整形和功能恢復,還有車禍致殘的,天生殘疾的。病人們都非常貧窮,很多人都沒有鞋子,衣履襤褸。L只用了一句話「非常窮非常窮」來形容這些病人們。
志願者們赴第三世界國家治療的最多的病人是來自偏遠小城市,小村莊,很多來自非常原始的部落。他們大多都很少接觸過外國人,所以見到和自己種族膚色不一樣的人,表現為好奇、不解,更多的是不安,原始部落中來的人表現出的則更多是麻木。L的病人多數表情簡單、呆滯。對幫助、關愛除了點頭、搖頭,沒有更多的面部反應。
L在這些國家中做的最多的手術是燒傷置換,將腿上或胳膊上完好的皮膚置換到損傷的面部或頭部,他還負責整形的。他曾給一個部落來的家庭的三代人做唇裂手術,三代人都有這樣的缺陷,但在他們生存的地方,沒有醫院,沒有醫療,祖母活到60多歲了,從沒有想過會醫治。在他們的部落唇裂甚至不被認為是一種疾病。後來孫子長大了,開始接觸外界,看到了人們的驚異和譏笑,他才感到了一種壓力,但是沒有錢去治療。被這個組織發現時,得知他們可以得到免費醫治時,這一家三代的反應出於我們常人想像之外,他們一點也不意外,也沒有感激,他們不知道怎麼來應付和回應這場來自西方世界的關愛—一個他們從來沒有想過的事情。
治療是從孫子開始的,整個手術花了3個小時,手術後五天方開始傷口拆線。癒合後,L讓護士拿給這個小伙子一把鏡子,剛舉起鏡子時,他有些羞澀,鏡子對著自己的臉,自己的眼卻看著別處。L耐心地幫他端上鏡子,對準他的五官,孩子看到了被修復的上唇,然後不住地將舌頭探出來去舔,去感覺這個新的東西。很久以後孩子的眼神中才依次傳達出了不安、不解和些微的興奮。然後他用眼睛尋找他的祖母,看到祖母時,他們兩人對視著點點頭。
接下去孩子的爸爸和祖母都進行了這個手術。我看到過他們祖孫三代手術前後的照片對照,從其上看到了他們外貌上發生的巨大變化。L告訴我,他們一家三人對醫生的感情表達非常微弱,並沒有說幾句話,沒有通常情況的感謝、感激,哪怕是簡單的低頭鞠躬也沒有,只是在他們臨別前和醫生合影時,那個孩子將手搭在了主刀醫生L的肩上, L說那一刻,他感覺到了一種成就。他覺得那一個從來自於如此木訥,如此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孩子的搭扶勝過了一張歐元支票。他體味到了醫生的最高境界:救死扶傷後病人的認同。
「可是你有沒有留下他們的通信地址?你那些病人們有沒有主動要與你們再聯繫的?」L的回答非常令人沮喪。他說沒有一個病人主動要過他的地址和聯繫方式。在第三世界國家看過的病人,大多都和醫生就是一生一次的交情,「這些病人大多自己都不知他將要遷移到哪個地方去?這一別他們可能就永遠消失了,你不會再見到他們。」說這些話時L的表情也是一派悵然。每一個離別都是永別。
最令人沮喪和悲涼的還不止是這些,L說這裡的病人出院不像我們一般人出院時那樣大包小裹,他們多數是拎一個醫院給的小提袋,裡面放一些用藥。他們沒有自己的行李,有的甚至還是赤腳,要徒步走上百里路才可以回到森林中或部落裡的家。回到那個醫生們永遠也不能去的地方。當L在黃昏或黎明與他們闊別後,看著病人們的背影,他開始思索,開始覺得他們的志願服務和手術刀似乎並沒有給病人們帶來太多的變化,病人們依然是貧窮地再回到貧瘠又落後的地方。
每年德國的醫生們抽出一個月、兩個月不等的休息時間分幾次來到第三世界國家,在那裡做義務醫療工作,他們飛抵後即開始治療和手術,沒有多少時間享受自然風光,僅僅在晚上手術以後在當地的大街小巷中走一走。L去過兩次印度了,但還不知道泰姬陵是什麼樣子。他們是為什麼呢?這些不大張揚的醫生說,他們就是想通過這樣的行為改變個人命運,然後改變世界。改變個人命運容易實現,但改變世界需要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