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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無花果熟了

2017-09-13
■無花果 。網上圖片■無花果 。網上圖片

鍾 倩

我住的小區樓後面有兩棵無花果樹,一棵大的是寧老太家的,至少得有十年樹齡。另一棵小的,是搬來的房客種的,兩年過去了,還是那麼細,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

一進八月,寧老太家的無花果樹就像臃腫的婦人,枝椏上墜滿了沉甸甸的果子,壓得枝頭顫顫悠悠的,有風吹過,就會「吱呀吱呀」作響。她像往常一樣,戴茼悛愨銵A背茪潀b院裡一遍遍巡視,像看護嬰兒一樣細數這些可愛的果子。她的腳步很輕,或許只有風能覺察到,豎茼捰歇牄它o的跫音,和跫音裡的寂寞。「無花果熟了,來嚐嚐吧。」遇到四鄰,她說道,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滿頭的銀髮在陽光的搖晃下,閃出斑駁的銀光。

「今年又是豐收年,你看那果子多喜人。」碩大的無花果,比市面上賣的要大兩三倍,而且沒蟲眼,光滑,水靈,很像孩童的拳頭。鄰里出入,照例點點頭,回應蚢蝳悀荂A「不用,您自己留茼Y吧。」寧老太笑笑,臉上劃過一絲失落,慢慢踱回屋裡。

自從去年,寧老太開始院前院後圈地。她住在一樓,樓前面窗戶底下擺滿花盆,並用雜物堆起來,既有廢舊的馬桶,也有石墩子,以阻擋在此停車。樓後面呢,她也是煞費苦心,找人裝上鐵絲網,隔離外人的侵佔。周圍的鄰居,私下小聲議論,覺得這樣太不和諧,太傷感情,可寧老太有個倔脾氣,她認準的事兒,誰也不能改變,包括她的兒女。

那個周一的早晨,我要去省城醫院抽血做檢查,提前約好的車,司機來晚了,有些莽撞,車子一頭撞到寧老太家的花盆上,「嘩啦」一聲堅脆響,闖禍了。「你不能走,賠我花盆,你不能走!」只見她從窗戶裡探出頭來,厲聲呵斥道。司機不明內情,不停地賠不是,連說三個「對不起」,我也給她真誠道歉。「大姨,我給你錢可以吧?你先讓我走,我要趕時間去醫院。」寧老太不依不饒,只有三個字:不能走。恰逢上早班的時間,人愈聚愈多,堵在那裡,後面的車也走不了,最終她才不情願地放行,我們頭也不回地開車走了。

這樣的糾紛,經常上演。好幾次都驚動了物業,最終的調解也是不了了之,她年紀大了,你能拿她怎麼辦?寧老太經常說:「我的地盤我做主,你們還了得?」言外之意你不能把我怎麼樣。樓前樓後屬於公共空間,她據為己有,圈地設限,誰的汽車停在她窗戶下,第二天準走不了,誰要是在樓後面晾衣服,曬被子,晚上定會發現被子、衣服不翼而飛。樓上有個鄰居,家裡有病號,便經常把被子曬在樓後面。一次,兩次,三次,寧老太給予警告,她振振有詞地說:「我這是照顧你,不要得寸進尺!」鄰居使勁點點頭,滿肚子委屈。

然而,有一天,傍晚收衣服的時候,一眼望過去,晾衣繩上空蕩蕩的,他慌了神,誰偷了我的衣服?他路過寧老太家,門窗都關得緊緊的,沒有一點縫隙,很反常。樓上的人都知道,她在家,門窗都會留一條縫,以隨時觀察外面是否有入侵。他鼓起勇氣,敲窗戶,又敲了幾下,沒人回應,他用手使勁拍窗戶。「有什麼事嗎?把窗戶砸壞了怎麼辦?」寧老太終於露面了。果然,她「收藏」了人家晾曬的衣服,「晾衣繩是你自己拴的,但這片都是我的,隔壁的房子我已經交錢買下了。」她略帶得意地說道,「昨天剛辦了過戶手續,以後不能曬衣服了。」鄰居好像聽見了,也好像根本沒聽見。

很多人以為寧老太嘴上只是說說而已,她和老伴住茪T室一廳的大房子,兒女都不和他們同住,再買一套房子純屬多餘。出乎意料的是,寧老太真是下決心了,不僅買了隔壁的房子,還要重新規劃,用鋼絲網把這一片都圈起來。那位房主搬走後,沒過幾天,西頭另一棵小的無花果樹被人砍了,連根拔起,沒留痕跡。寧老太窗前那棵大無花果樹,顯得更孤獨了,後院裡一片死靜,很多時候,靜得出奇,叫人有些恐懼。

搬走的鄰居一茬又一茬,我經常會想起那個叫健健的小男孩。他家住一樓,與寧老太算是鄰居。他上二年級,戴眼鏡,瘦瘦的,細胳膊細腿兒非常敏捷,尤其喜歡小動物、小昆蟲。春天,他餵了一群小雞,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追趕小雞滿院子裡跑,為此寧老太很有意見。夏天,他從親戚那兒借來一隻京巴狗,在院子裡撒歡,嬉鬧,好不快活。一天,小狗鑽進寧老太的圍欄裡,撒了泡尿,寧老太找上門來,健健的父親是知識分子,通情達理,答應盡快把狗送走。第二天小狗就不見了,健健像丟了魂似的,在院子裡踢踢踏踏地轉圈,形單影隻。到了秋天,寧老太給健健送來兩個無花果,健健攥在手心裡,滾來滾去,沒有吃的慾望。

後來有個租房的體育老師,喜愛鴿子,自己動手做了個長方形的大鴿籠,餵了好多鴿子。寧老太非常厭惡,但說不出來,人家是租房,住不了多久,以為忍忍就過去了。有一天清晨,晨曦微照,樓後面的地上金颯颯的,彷彿撒了一層金粉,煞是好看。我起個大早,在窗前背題,無意中瞥見健健的身影。他從院裡踢踢踏踏轉圈,聽到鴿子「咕咕咕」的叫聲,便來了興致,瞅瞅四周沒人,再看看寧老太那邊也沒動靜,他躡手躡腳地跑到鴿子籠前,輕輕打開插銷,半蹲、蜷身,鑽了進去。他的眼睛一亮,兩個熱乎乎的鴿子蛋,他興高采烈地伸手,將鴿子蛋小心翼翼地放在掌心裡,瞅了又瞅,摸了又摸,覺得特別有趣。就在他享受與鴿共舞的時候,寧老太神兵天降般出現在籠子前,健健慌了神,趕忙丟下鴿子蛋,從籠子裡鑽出來,不顧身上沾滿鴿毛,他低蚗Y跑開了。寧老太背茪漶A笑吟吟的,臉上的褶皺也舒展開來。大人都知道,摸過的鴿子蛋無法孵鴿子了,健健最擔心的事卻沒有發生,寧老太沒有「告狀」。健健不明就裡,覺得這個奶奶很仗義,此後上放學遇見,他都會禮貌地喊一聲「寧奶奶」,路過寧老太的無花果樹前,他放緩腳步多看上幾眼,不厭其煩地問媽媽:「無花果什麼時候熟啊?」

事實上,整個夏天,寧老太一個無花果也沒有送出去,昔日孩子們齊呼啦跑過來偷偷摘果子的喧鬧,再也找不回來了。儘管她種的無花果個碩大,味道甜,她經常給樹施肥,什麼魚腸子、雞蛋殼;儘管她的無花果樹葳葳如綠傘,欣欣向榮,可是人們都沒有多少興趣。伴隨年齡的增長,她的動作愈來愈慢,記憶也愈來愈壞,經常半夜裡起來檢查門窗是否關好了。躬身施肥,修建樹杈,澆水拔草,這些雜活兒她堅持自己幹,她不能委屈了這棵樹,正如她不能屈就自己寬待鄰居。

無花果熟了,這是她的節日,她卻一點也不高興,就像那棵孤零零的無花果樹,第一場秋雨過後,果子紛紛墜在地上,像作案後的現場,慘不忍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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