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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借筆墨寫天地萬物

2017-10-06
■寫作和繪畫一切由墨筆開始。    網上圖片■寫作和繪畫一切由墨筆開始。 網上圖片

朵 拉

開始學畫,就怕不像。畫什麼非得努力用心去把那事物描摹得跟老師的作品如出一轍才覺得自己高明。

上課時間,老師剛一開始提筆蘸墨,心情便跟蚨繸i,睜大眼睛格外留神老師的每一筆劃,希望模仿得一模一樣。越是如此,難度變得越高。不知是手勢不對,或視覺有問題,臨摹作品完成後,一看,和老師的樣板大有差距。問題在於,畫的明明是同樣的花同樣的枝幹同樣的構圖,當兩幅畫擺放一起,立見高下。懊惱地看老師改畫,聽到老師諄諄善誘:「不要像我,要畫你自己的畫。」

畫自己的畫。念茤瞬荂A完全明白意思,然而,如何畫自己的畫,成為學畫人永琲滌l求。

描摹一段日子,漸漸知曉,風格在個人。老師特別給我們說「人各有體」的故事。王羲之的妻子名郗璿,來自書法世家,亦是書法家。傳說王羲之喜愛張芝的草書,成天摹臨,有天晚上,坐在床上讀張芝書帖,手指一邊在床褥上畫寫,不知不覺畫到妻子的背上,妻子笑對他說:「人各有體,不以自身為體,在別人身上畫什麼呢?」這句話對王羲之等於醍醐灌頂,他從此不再模仿,最終創造了自己的風格。

「人各有體」的故事老師重複多次。但要用自己的體豈是那麼容易的事?有時遇畫家朋友,他們很大方公開分享創作領悟:「放下,放鬆。」畫家朋友黃乃群生前教課時,最喜歡跟學生強調:「你的筆要放鬆,放鬆鬆。」急躁性子的黃老師重複講兩次,就搶過學生手上的筆,邊示範邊說:「像這樣,你看,鬆鬆,鬆鬆的,明白嗎?」看是明白的,聽也是明白的,但自己手上的筆要鬆鬆的,首先必須要有一定的基礎,拿毛筆拿到某個熟稔的程度,才有可能鬆鬆。作為超齡學生,還有些學生只受英文教育,平時甚至沒拿過毛筆,如何鬆法,是另一門「藝術」,甚至可說是「哲學」呢!

油畫家王耀麟是老朋友,知道我喜歡畫畫,見面就鼓勵:「畫就是,不要管畫什麼,下筆去畫,隨心所欲地畫。」他是自然主義者,說得似乎人人都可以一拿起筆,就隨意勾勒,順其自然。他的招牌動作就是聳聳肩,一副沒什麼難處的,「不要怕,就是畫,筆一下去,你的心會教你怎麼畫。」

真是感謝這些把我當天才的畫家朋友,不是天才的天才聽話地胡亂塗鴉,塗來塗去的,果然也塗了一些東西出來,感覺還真不錯。後來發現沒有系統訓練也有其他好處,就是不受傳統束縛。認真說來根本沒有機會有傳統,僅僅是把自己喜歡的題材用自己喜歡的手法,再加上合自己心意的顏色,畫了自己感覺滿意的作品,裱出來掛上去,看茼萛a客廳牆上懸掛的,居然是自己的圖畫,不敢洋洋得意,卻覺心滿意足。

一個時期過去,回頭看舊作,便見瑕疵,自我安慰說,我又進步了。尋荍@品的缺點是好事,起碼不敢再沾沾自喜,同時也揭示自己對藝術創作有點小領悟。這段時期,從北部到中部,在不同的州屬,搬了將近十次房子,每次都有無限的感傷,遷居時嫌麻煩,一路丟棄許多東西,始終沒有放下繪畫。

藝術創作,不管是文學或者繪畫,皆具有療傷和宣洩作用。以寫作和繪畫來釋放心靈,表達自我的心意和心緒感覺很快樂,所以堅持不懈。繪畫作品跟文學作品極其相似,後期的散文,有許多看起來像旅遊文學,事實要真的跟茪撜髡璅囿爾隉A裡邊尋不茈籉颾遊資料,沒行程表,沒車票費用,缺乏去哪兒玩,到哪兒住的資訊,更不用說什麼當地特色食物飲品等等,亦無路線圖,看似「一直在路上」的文章,仔細閱讀,說的是作者的心靈路線。

寫作和繪畫不過是一個載體。創作者借用外在世界來表現個人的內心世界。組成繪畫的技術部分是點線面,但在點和線和面完成以後,呈現的還是作者的心靈層面。藝術應該給予體會,不單是停留在觀看的階段。這叫我不是那麼在意圖畫裡的像與不像。離現實最近的藝術家屬於現實主義,或說寫實主義,離現實距離遙遠的藝術家屬於抽象主義。但勿將我歸類於這兩個主義。我兩個都不是。

講究隱私,也不想讓別人知道我更多。儲藏內心的,純粹是自己的,別人理不理解,沒什麼意義。無法否認在創作時,忍不住洩露個人的生活經驗和情感體驗。這並非刻意,所有的藝術創作,一定加了許多想像,然而,很難不顯露個人的思想。人對自己不認識或不知道的事物,無法掌握。當作家或畫家說全篇全幅皆虛構,那是一種掩飾。

一邊創作一邊擔心完全洩露自己,有時蓄意朝相反方向走。比如向來鍾愛黑白,不近艷色,在圖畫裡卻大紅大綠,試圖從絢麗色彩中尋找一些從前忽略的,沒有注意的東西。多年保持距離的鮮麗色彩就這樣在圖畫裡響亮登場。用響亮,因為畫了以後,發現顏色有聲音。

色彩在我的圖畫裡強勢噴薄,也許是隱藏多年以後的爆發力度吧。我常用兩個顏色,一是青藍,一是桃紅,用過以後,發現這是娘惹最喜歡在她們的衣茈揮禤伀艦峈漸D色調。居住在檳城的人很難不受到娘惹文化的影響。

艷麗的顏色在去年年底變成是我的哀傷。2016年12月歲杪,突然在臉書上,接到C逝世的噩耗。難以置信,不願意相信,更不願意接受C永遠不在了。

分別居住在不同國家,平日極少見面,偶爾喝個咖啡,大多時候匆促相聚,2015年就在我答應到福建辦巡迴畫展之前,C說要到檳城來看我的作品,同時與我交流。其實是我開口要求他指點,當我的老師。C說我的作品有自己的格調,不必他教導。但他很願意過來看我。他建議8月,我正好出國,我們約了12月相聚。他鼓勵我大膽地把鮮艷的顏色加入我的水墨畫,C說創作就是要試驗和實踐,不敢嘗試,永遠沒有突破。在這之前,他不斷給我電郵許多他認為對我的藝術創作有幫助的電子鏈接,讓我參考。

見了C回來以後,不再猶豫,不顧一切,讓亮麗明艷的顏色在我的水和墨裡當配角,聽從C的建議,儘管色彩繽紛絢麗,卻不許喧賓奪主,因為水墨畫應當以水和墨為主。

那天在酒店大堂的相聚,我們各自都只要了一杯清水。借筆墨寫天地萬物,寫的都是自己的心事。如果誰在我未來的色彩繽紛水墨畫裡邊看見深藏其中的哀傷,那是因為C。他沒有真正當我的老師,但他永遠是我心中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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