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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興國×盛鑑 京劇如何「等待果陀」?

2017-11-11

今年「台灣月」的又一重磅演出,帶來當代傳奇劇場的《等待果陀》。這齣吳興國創作於2005年的劇作,嘗試用京劇的手法詮釋貝克特筆下的荒誕經典。劇中的兩位主角以丑角形象登場,將渾身功夫展現得淋漓盡致,卻又不斷挑戰、突破行當的限制,在精彩紛呈的對手戲中,讓觀眾感歎,原來「果陀」還能如此「等待」!

文:文匯報記者 尉瑋、朱慧恩 圖:當代傳奇劇場提供

配合時代理解劇本

曾有這麼一個玩笑:一百個人看過《等待果陀》,一百個人都會睡荂C從觀眾的角度出發,這睡茯O因為《等》中無疾而終的故事情節令人一頭霧水,而從劇場人的角度出發,這個看似無厘頭、不知所云的劇本背後所帶出的精神層面之大,才是令他們望而卻步的地方。吳興國亦坦言挑選劇本時看過六七個版本的譯本,看了十分鐘,就想睡覺了。「這類戲確實是艱澀難懂,我們思考如何演好這齣戲時,『連貫性』是重要的考慮因素,即如何既能做到表現角色身上的喜劇性,又要帶出故事蘊含的哲學性。我們看了很多翻譯版本,才整理出理想的表演形式。」吳興國說。

多年來《等》的評價兩極化,有人認為它牛頭不對馬嘴,亦有人認為它是法國荒誕劇的傑作之一。要看明《等》,確是需要結合當年劇本創作的時代背景及貝克特的個人經歷來看。貝克特生於愛爾蘭一個虔誠基督教家庭,出生沒多久,便碰上第一次世界大戰;長大後,思想成熟了,欲想闖一番事業時,又不幸地碰上第二次世界大戰,所以他在創作時便很自然叩問生命的意義何在?「那個時代很多戲劇家都走荒誕劇場路線,我認為這跟戰爭有關,大家都在拚命地逃命,等到戰火停了,生命一大半時間都過去了,他們眼中的生命沒有一點價值,甚至連普通的動物和植物都比不上。」吳興國說 。

生命的意義究竟何在?人世間有因果循環嗎?Godot,中文譯作「果陀」, 除了以譯音出發外,「因果」與「佛陀」,這是吳興國對譯名所賦予的理解。「東方人會說因果循環,而因果當中便包含了良知、信仰、道德,這可聯想到貝克特的信仰。至於陀,往不好的講,就是一個人駝背,所謂的駝背,可引申為包袱,就像耶穌基督扛茪Q字架,佗茪H類的冀望。佛陀也代表蚅嶺{牟尼,所有信佛的人都在追求最內在的承擔,那就是良知與道德。」有人窮一生力氣試圖理解果陀,但貝克特並未有在劇中詮釋「果陀」,而他本人亦不願意為「果陀」下定義。如果「果陀」是內在的精神追求,那吳興國則認為「等待」才是當下的意義。「等待是我們一生的命題,人一出生,便在等待。人沒法永琱ㄦ嚏A那只好等待。然而在當下的科技時代,每個人都是自由的個體,我覺得等待果陀的真正意義不是等待,而是要把握當下。」

用京劇詮釋荒誕有何不可

2005年,吳興國用京劇來詮釋《等待果陀》。在那之前,他已經有了令他聲名大噪的《慾望城國》與《李爾在此》,他對京劇前途的破格思考,對西方經典的大膽改編都令他在京劇圈中備受爭議,一度被推向風口浪尖之上。在他嘗試將古老傳統的京劇與西方當代經典相連接的努力中,《等待果陀》顯得很特別。京劇給人一向印象,是滿、是鬧,是人間濃烈煙火氣;貝克特筆下卻是那麼空、靜,是精確、凝練到極致的抽離。用京劇來演充滿哲思的荒誕劇?你讓演員那十八般武藝如何安放?難怪《等待果陀》初創時,台灣劇場大師金士傑也曾笑稱:「唷,吳興國吃錯藥啦,竟然敢在太歲爺頭上動土!」

吳興國卻覺得,為什麼不能做?「我們如果在20世紀沒有做,難道在21世紀還要限制自己嗎?哪怕失敗了,也要做!」

誰知才去談版權,就被當頭澆了冷水。對方一聽是京劇,立刻想到鏘鏘鏘、噹噹噹,吵鬧的鑼鼓聲,便提出不准使用任何音樂。吳興國理解對方對貝克特風格的堅持,但當下仍是為難。京劇是唱唸做打,很熱鬧,沒有鑼鼓點,如同自斷雙手雙腳,豈不是要變話劇?後來演員們想到,京劇的排練中也是沒有音樂伴奏的,全靠老師的人聲將鑼鼓變成符號,於是演員們便用排練的方式來演這個戲,加入大量的肢體動作,並把獨白唱起來。

但劇中並非所有台詞都適合唱起來,其中那牛頭不對馬嘴的碎碎唸台詞更是既令演員「頭痛」,也令觀眾費解,而要把這些聽來毫無意義的台詞改編成京劇充滿詩韻味道的唱辭,則更是難上加難。在吳興國看來,《等》的台詞中既有低下階層式的通俗,也有突然的高尚心靈呈現,兩者反差極大,故對於兩種台詞,各有處理手法。「既然有的對白通俗,有的對白高尚,那我就想索性把它玩起吧,令觀眾較容易接受。對於通俗而無聊的部分,我偏向以話劇的手法呈現,令演員容易溝通;對於昇華至心靈層面的台詞,則直接把它唱出來。」

重重限制,卻激發出對傳統的思考和對行當的創新。最後呈現在台上的,是傍晚小坡前的兩個丑角流浪漢哭哭與啼啼,他們正等茖漱ㄙ器D何時會來的果陀先生。為了打發無聊的時光,兩人你一句我一句,插科打諢,一切都看似沒有意義......一天過去了,他們繼續等待......

走京劇這條路也如等待果陀

除去用京劇來展現貝克特的筆下意境,《等待果陀》最吸引人的,還有演員間的火花四濺。台上的主角兩人,飾演哭哭的盛鑑與飾演啼啼的吳興國年紀相差20歲,卻一來一去,旗鼓相當,二人的一身功夫更是看得人好生過癮!「我們學京劇的,靈魂中被刻印的都是老靈魂,我17歲時就長現在這樣了。」盛鑑笑蚖﹛A「可是我們雖然學的是很老的東西,心態卻總像小孩子一樣,吳老師也是這樣。」排練場上二人也沒有包袱,遇上問題互相爭論嗆聲,「純藝術創作,拋去了師徒關係。」

距離《等待果陀》首演已有十多年,盛鑑說每次重演,都更添感觸。「直到今天,貝克特劇本中所講到的東西仍然深深觸動我們。放眼天下,皆是他所講到的問題。就好像人生在世,你逃不過。人生活在土地上,有很多的無奈,你要面對這個無奈,可又不能真的把它當作無奈,而是要勇敢積極地活荂C現在的每個人不都是這樣嗎?」

對於盛鑑來說,走京劇這條路,豈不也像是「等待果陀」?

他是眷村子弟,從小調皮得家裡管不住,便被送到劇校中軍事化管理。「去了才發現,怎麼那麼苦!」每天早上5:20起床,晚上10:00睡覺,練不完的功,學不完的戲,連去想想自己為什麼入校的力氣都沒有。他直覺得度日如年,多次和父母說想要退學,又一次次被勸回。十年後,真到了畢業那天,可以重獲自由了,他卻一下茫然了。「和吳老師所面對的一樣,你會那麼多東西,可出了學校可以幹嘛呢?現在已經沒有人看京劇了,政府不推廣,大環境又在說本土化。我學傳統的,這個本土化好像離我很遠啊。」

沒有答案,只有跟荂u撞」。他加入當代傳奇,開始接觸現代劇場,做京劇創新,心中卻有一股力把他往回拉。「傳統好不好?太好了!可是那麼好怎麼沒有人看?我每天都在問自己。這是沒有答案的事情,就像『等待果陀』。他們想當流浪漢嗎?不想。想遇到戰爭嗎?不想。他們還是想茠G陀可以來帶他們去天堂,可是他沒有來。怎麼辦?人生就是這麼回事,每天茫然每天過,可是它總有一個道理在那邊,會有一個希望、一個目標引領你過去。」

十年的基礎支撐今日的「棒」

多年後,他懷揣茖宎@給他的一身功夫,打入劇場界,又闖入電影界,回看當初,彷彿才更領會到那點「道理」是什麼。

「當時一股熱情想要創新,有時忽略了傳統的繼承,後來發現問題了,我開始問自己,我的成就從哪裡來?我在現代劇場做創新京劇,大家都說『你好棒!』有那麼好嗎?我會想。我們明明是很忐忑地去做的,明明都是在實驗,如履薄冰,不知道未來是什麼,怎麼會好?後來我發現,是我的傳統幫助了我。是那十年的傳統基礎教育,那十年我每天都想逃離的教育幫助了我,讓我可以有這麼豐富的想法去放到現代劇場裡面。金士傑老師曾經對我說:『盛鑑,我發現你挺有點小奸小詐的。這個就是劇場應該有的,我給一個東西,劇場人可以給我三個反應,我覺得了不起了,你們京劇人一下給我七個,哇!』從他的話中我就知道,這些東西不是我憑空想出來的,而是我在傳統中反芻出來的。」

老祖宗的東西好,可要怎麼傳遞給現代觀眾?「要利用現代的語彙把傳統的元素放在裡面,用轉換的方式來告訴觀眾。」盛鑑說,「就像你來看《等待果陀》,裡面很多現代的東西,但是骨子裡面我們是傳統的東西。你懂的人看到我們的四功五法在裡面,不懂的人就會看到插科打諢好好笑。可是這些裡面都有,觀眾都能接受,我覺得這是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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