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10-03] 塔什庫爾干散記
帕米爾高原地處亞洲腹地的天山，興都庫什山和喀喇昆侖山之間，平均海拔在四千米以上，素有「世界屋脊」之稱。本文記述的塔什庫爾干坐落在帕米爾高原東部，今屬新疆塔什庫爾干塔吉克族自治縣。
帕米爾早有記載
公元前四世紀末，帕米爾開始進入世界歷史舞台。最早提到這座神秘高原的是古希臘人麥加斯梯尼。作為塞琉古王朝的外交使節，他多次出訪印度孔雀王朝首都華氏城。晚年著有《印度記》一書。這本書首次提到中亞有一座名叫Imaos（伊馬俄斯）的山脈。一般認為，古希臘人說的伊馬俄斯山就指帕米爾高原。
中國史籍提到帕米爾約在公元前二世紀。漢武帝派張騫出訪中亞諸國，即往返於帕米爾高原。不同的是，希臘人的伊馬俄斯山通常被中國史家稱作「凑嶺」。這是因為「凑嶺其山高大，上悉生凑，故以為名」（《西河舊事》）。
帕米爾這個名字在漢文史料中出現較晚，最早見於唐代文獻。帕米爾得名於這個高原上一條大河的胡語名稱Pamir，《大唐西域記》譯作「波謎羅川」，《新唐書•西域傳》則稱「播蜜川」。帕米爾是這條胡語河名的現代譯名。
鮫龍傳說添神秘
帕米爾的神秘之處，首先在於它的高山湖泊中隱藏有鮫龍的傳說，最先披露這個秘密的是六世紀初訪問帕米爾的洛陽高僧宋雲。他在旅行記《宋雲行記》中介紹說：「登凑嶺山。復西行三日，至㚱孟城。三日至不可依山，其處甚寒，冬夏積雪。上中有池，毒龍居之……自發凑嶺，步步漸高……漢盤陀國，正在山頂。」漢盤陀國是北魏史家對塔什庫爾干的稱謂。帕米爾的「毒龍」傳說顯得荒誕不經，可是七世紀中葉訪問帕米爾的玄奘也有類似的海外奇談。《大唐西域記》記載：
波謎羅川中有大龍池，東西三百餘里，南北五十餘里，據大凑嶺內，當瞻部州中，其地最高也。水乃澄清皎鏡，莫測其深，色帶青黑，味甚甘美。潛居則鮫、螭、魚、龍、黿、龜、鱉，浮游乃鴛鴦、鴻雁、架鵝……池東派一大流，東北至佉沙國（今新疆喀什市一帶）西界，與徙多河（今塔什庫爾干河）合而東流，故此已左，水皆東流。
遠古時原為海底
鮫魚是中國魚類資源中一個重量級的魚種。當年秦始皇為求不死之藥，曾派徐市等方士入海求仙，數年之後竟一無所獲。於是徐市向秦始皇解釋：「蓬萊藥可得，然常為大鮫魚所苦。故不得至。」秦始皇聽罷，立即派射手入海捕殺大鮫魚，「至之罘（今山東沿海），見巨魚，射殺一魚。遂並海西」（《史記•秦始皇本紀）。有人認為，大鮫魚就是大鯊魚。鯊魚確實有襲擊人類和船隻的紀錄，身長一般在二至五米左右。最大的稱「鯨鯊」，身長可達二十米。問題是，大鯊魚屬於海洋魚類。帕米爾遠離海洋，隱藏在高原湖泊中的鮫龍是否真為秦始皇射殺的那種大鮫魚令人生疑。不過，據地質學家研究，距今五億年前的地質時代，新疆只有被海洋包圍的塔里木和準噶爾兩塊陸地，隨著古生代強烈的地殼運動，海水逐漸退去。大約一百萬年前，以前原為海底的部分開始隆起，逐漸形成阿爾泰山、天山、昆侖山和喀喇昆侖山等山系，而塔里木和準噶爾陸台卻相對穩定，反而成了群山環抱下的盆地。如此看來，帕米爾原為海底。不知那些隱秘在高山湖泊中的帕米爾鮫龍是否為地質時代遺留下來的遠古海洋遺民。
「大魚精」轟動
一九八五年，新疆阿爾泰山的喀納斯湖發現大魚精的消息，在海內外引起轟動，也為研究中亞高山湖泊中鮫龍問題提供了一條重要線索。據目擊者介紹，喀納斯湖的大魚精身長三至五米，最長的可達十餘米。這種大魚在某些條件下周身呈紅色，俗稱「大紅魚」。據喀納斯湖附近的老人回憶，三十年代有人在湖中釣到一條大紅魚，結果動用了十七匹戰馬，也沒有能把這條魚身上的肉全部馱完。據估計，在整個喀納斯湖，可能隱藏著數百條這樣的紅色幽靈。這個消息一時間被海內外新聞界炒得沸沸揚揚。據中國魚類專家後來調查，喀納斯湖的大紅魚是生活在高山湖泊中的一種名貴冷水魚種，學名哲羅鮭（hucho taimen）。成年時，體重可達七十公斤。這種大魚性情兇猛，十分歹毒，專門以魚類為食物，在這個意義上，亦可謂「毒龍」。宋雲和玄奘說的帕米爾鮫龍很可能是哲羅鮭之類的大魚。當然，這只是我們的一種臆測。在沒有得到科學界圓滿解釋之前，隱秘在帕米爾高原湖泊中的鮫龍仍是一個不解之謎。
佛教聖跡世聞名
塔什庫爾干不在帕米爾的最高點，但它卻以古老的佛教聖跡而聞名於世。公元四世紀末，東晉高僧法顯訪問過此地。據說「其地山寒，不生餘翩A唯熟麥耳。眾僧受歲已，其晨輒霜。故其王每贊眾僧，令麥熟然後受歲。其國中有佛唾壺，以石作，色似佛㚱。又有佛一齒，國人為佛齒起塔。有千餘僧，盡小乘學」（《法顯傳》）。佛教在從印度走向世界的過程中不斷發展。公元一世紀或早些時候，一批富於變革思想的僧人組織了新教派，以「救度一切眾生」為號召，編撰了《般若經》。這個佛學新教派自稱「大乘教」，而把以往尋求「自我解脫」的傳統佛教貶稱為「小乘教」。依據法顯的說法，塔什庫爾干的先民信奉古老的小乘佛教。
追尋唐僧的古跡
塔什庫爾干在東晉稱作「竭叉國」，北魏更名「漢盤陀」，唐代則稱「竭盤陀」。然而，萬變不離其宗，帕米爾古老的佛教文化一直傳承到元代。《大唐西域記》記載：「竭盤陀國周二千餘里，背徙多河（今塔什庫爾干河）……山嶺連屬，川原隘狹……伽藍十餘所，僧徒五百餘人，習學小乘教說一切有部」。可見東晉至唐代，帕米爾的佛教文明由盛及衰，玄奘西行時僅存十餘所寺院。意大利旅行家馬可波羅來華經商，途經帕米爾。他介紹當地風土人情說：「在那山巒起伏的群山上面，卻住著桀驁不馴的野蠻部落。他們崇奉佛教，對肉食不加選擇，無論獵取到何種野獸，一概照吃不拒，身上穿的也都是野獸的毛皮。」那麼，古老的佛教文化在帕米爾一直被保持到十三世紀。
我們對塔什庫爾干佛教聖跡的認識，歸巧韞誑@紀初以來一系列考古發現。塔什庫爾干河東岸托格倫夏綠洲有個叫做江格爾貢巴玆的地方。一九一三年，英國考古學家斯坦因在這裏發現一條古代灌渠，灌渠兩岸遍布房屋廢墟、古墓葬和兩座佛塔。第一座佛塔規模較大，可惜已完全坍塌，現呈土丘狀，直徑約二十一米，殘高九米。據斯坦因觀察，這個佛塔的結構和新疆喀什附近的庫爾干提姆佛塔頗為相似，應該屬於唐代建築。也閉O玄奘訪問的十餘座漢盤陀佛寺之一。距離這座佛塔北面十八米處，還有另一座小佛塔，土坯砌築，也已坍塌，殘高二點四米，塔基底面積約四點五乘三米。無論如何，它們畢竟是塔什庫爾干首次發現的佛教聖跡。（上）
林梅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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