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10-28] 永不放棄夏韶聲

　有些話似是而非，如「玩物喪志」，所謂「玩物」，是指對某種東西有興趣，甚至入迷，但這不一定會「喪志」。例如，托爾斯泰嗜好打橋牌，喜歡到一捏橋牌便激動得手發抖，然而這並不影響他成為文壇巨擘。愛因斯坦喜歡拉小提琴，雖然水平未見出色，但他居然深信他拉小提琴的造詣在他的科學成就之上。釵h著名人物酷嗜釣魚、打麻將、集郵、古玩、賞花弄草、養寵物……但也並不妨礙他們在某一領域取得出色成就。可見，「玩物喪志」之說，言過其實。

　筆者是芸芸眾生，更體會到幸虧自己有某些小興趣和小嗜好，才不至於窮極無聊，心如洶哄A味如癟三。例如，集石和玩石，便給本人帶來釵h興趣。

　我之集石，並非翡翠、白玉、綠松、金青白、瑪瑙等名貴玉石，而是普通石頭，且並未成癖，更未成家。筆者每當涉足海灘、河谷、山嶺或郊野之地，無意之間，發現色彩斑斕或形狀奇特的小石頭，便會撿起來玩賞一番，然後帶回家收集起來。因所集之石最大只如雀卵，所以儘管積之有日，但用一個小布袋即可裝完。這樣，玩賞起來十分方便，只要從袋中倒出，傾於床桌之上，便滿目溫潤瑩潔，繼之逐一摩挲在手，但見花紋纏護之間，山川之秀、物類之盛，莫不隱現其間。凝眸對之，竟能想起種種悠遠往事，且細節歷歷在目，誠如普希金詩所描繪：「我憶起了那美妙的一瞬……有如倏忽的曇花一現，有如純淨的美底精靈。」

　陸游：「花若解語還多事，石不能言最可人。」石頭在沉默中蘊涵著豐富的精神世界，蘇東坡在齊安江得美石，「其紋如人指上螺，精明可愛，雖巧者以意繪畫，而不能及者」，他把此石供於佛龕之前，一塊普通石頭遂浸透禪思佛理。白居易：「一片瑟瑟石，數竿青青竹。向我如有情，依然看不出。」詩人之情感意趣與竹石相融。唐代李源與圓澤友善，澤亡，期十三年後見於三生石畔，後亡魂化為牧童如期至，歌曰：「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慚楛﹞H遠相訪，此身雖異性長存。」這個三生石的友情故事哀婉動人之處，在於把人的堅貞友誼，深情地寄予了永恆而有靈性的石頭。筆者在把玩石頭之間，對古人積澱於石頭之中的文化意蘊和審美情趣，漸有體會。

　王蒙先生認為，《紅樓夢》中「最動人的還是石頭的故事，竊以為《石頭記》的名稱比《紅樓夢》好」。這言之有理。曹雪芹一開始展現在讀者面前的就是被棄於青峰埂下的那塊石頭，這石頭被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攜入紅塵，於是有了「無才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釵~」的令人迴腸盪氣的故事。此書第八回有一首《嘲頑石幻相》：「女媧煉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失去幽靈真境界，幻來親就臭皮囊。好知運敗金無彩，堪嘆時乖玉不光。百骨如山忘姓氏，無非公子與紅妝。」賈寶玉源於一塊頑石，在歷盡紅塵凡劫之後，又重新回歸為一塊冷峻寂寞的石頭，這塊石頭濃縮了中國數千年歷史的文化密碼，寄託著深刻的人生感悟。我在把玩摩挲我收集的那些小石頭時，常常想起《紅樓夢》中的那塊頑石。

區漢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