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11-09] 增值收藏：中國版畫印痕之美 放大圖片
沈平攤開他的珍藏，露出一臉陽光。
在那火紅年代，十五歲的沈平熱情奔放，告別父母兄弟，響應政府號召，支援邊疆。他從上海坐了三日四夜火車，來到新疆首府烏魯木齊。事隔三十七年，他追憶當年的衝動，有一半是著了畫家黃冑的「魔」。
著了黃冑的「魔」
「我迷戀黃冑筆下的少數民族浪漫和樸素生活。」「我是被黃冑的小毛驢牽去的。」沈平在新疆一住十八年，改變了一生——他學習版畫、收藏版畫；來到香港，舉行版畫展銷，更以此維持生活。
在新疆，沈平比起十幾萬上海支邊青年幸運多了。他自幼喜歡塗鴉，還有少年宮學畫基礎，被新疆兵團文化部看中，安排到兵團俱樂部任美術員。
「基本上，我沒有下過田。唯一的一次秋收，準備去割麥子，一到田，又傳來中蘇邊境衝突消息。結果，調回去畫宣傳畫。」沈平搞的正是版畫。
新疆的美術宣傳員
新疆的中蘇邊防線長，中國駐兵逾一百八十萬人。他們自力更生種糧。兵團俱樂部裏有釵h退伍軍人，曾經是延安時期的美術幹部，擅長搞版畫宣傳。
版畫線條硬朗、黑白反差大、表現能力強、具戰鬥格。「魯迅當年特別推崇前蘇聯版畫家，介紹給中國的熱血青年；蘇區也曾經以木刻手法印製鈔票。」沈平認為，這兩代的中國人，對版畫有著深厚的特殊感情。
版畫市場價值低
可是，版畫始終不及國畫般受歡迎。「國畫被視如國粹；版畫到底是印製品，市場價值低。」釵h版畫家最後被迫向現實屈服，改了行。其中包括沈平。
來到香港，沈平學習做生意，經營畫廊。他回大陸收購版畫，然後在香港搞展銷。有時候，生意不錯。但是，絕大部分時候，展品還是難以脫手。存貨堆積起來，他就成了版畫收藏家。
他珍藏的現代版畫逾一百幅。雖然當初並非刻意去收藏，有些藏品現在還有人出價收購，他反而捨不得賣掉。
應天齊版畫肌理強烈
有些版畫家當年藉藉無名，今天就不一樣了。沈平自然將這些珍貴的「倉底貨」保存好，等待增值。
這批身價升值版畫家當中，包括安徽的應天齊。沈平猶記得九年前，曾經替他舉辦過一次《印痕之美》畫展。「開幕首三天，應天齊的版畫一張也賣不出。我心焦如焚。到了閉幕那天，竟然一下子被一位建築師買去五十多張。」
應天齊的版畫，肌理效果額外強烈。他不單只用筆來畫，還用繩、麻、膠布、木頭和竹片等碎片，用手掌打壓在畫面，增加畫的肌理感。
製作版畫壞了手
「搞藝術工作的，日子大都過得清苦、加上辛苦。應天齊經常徹夜做畫，用手大力拍畫發出的噪音，惹得鄰居討厭，往警局投訴。現在，他的手已經拍到變了形，為藝術作出犧牲。」
應天齊終於獲得回報。沈平說，黃永玉讚賞應的版畫，「連他自己也搞不出來。」
第七屆全國美展上，應天齊的《西遞村系列》獲得中國文化部頒發銅牌獎。他的作品，更被日本、挪威和保加利亞等美術館收藏。
應天齊的手壞了，再不能創製出早年的傑作。他希望向沈平購回自己當年的「倉底貨」，卻被沈平一口拒絕。
「這不是價錢的問題。」沈平解釋。當年應天齊的版畫每張售價約四千元，畫商與畫家各分一半。如今，應的作品售價升一萬五千元，增值約四倍。可能沈平看好應天齊的傑作，仍然擁有增值潛力吧。
張敏杰遠在深山無人識
沈平確實具慧眼。另一位河北版畫家張敏杰，也是「遠在深山無人問」的歲月裏，被沈平看中。
通常，沈平從看報和買畫冊，收集資料。若發現出色作品，他會主動寫信聯絡畫家，提出為他們在香港辦畫展。
張敏杰也是跟沈平通信認識的。當沈平向他要畫的時候，「他很不客氣，說信不過我，要我將畫一次過買斷。」沈平回憶說。
張敏杰的版畫構圖，著實令人感動。他有過兩次生死經歷——一次是唐山大地震，埋在瓦礫堆中被搶救出來；另一次從滇西入藏區，跋涉三天，遇上泥石流和大風雪，險些掉命。兩次出生入死經驗，都影響了創作。
意外收藏金獎畫作
「好的畫，得來不容易。」沈平當年壯著膽，拍了胸口將張敏杰的畫全買斷。誰知道，畫展剛結束，日本傳來佳音，張敏杰奪取大阪十年舉辦一次的「國際版畫大賽」金獎。「這是行內的最高榮譽。張敏杰赴日領獎，回國時候，中國文化部長還親臨機場接機呢。」沈平愈說愈興奮。當然，他也收藏了張的一批版畫。
版畫家大多改行
可是，中國有釵h版畫家，並不像應天齊和張敏杰那樣地幸運。好像河北的李彥鵬。「他在大北方遊客絕跡地方，一年也賣不出一張畫。」雖然李彥鵬現任河北美術家協會副主席，「可是，他妻子每次見到我，都求我勸她丈夫改行。」沈平感慨萬分地說。
有些版畫家真的改了行，做裝修師傅；或者，做裝置藝術。前幾年，沈平集合了幾位版畫家作品，與賀咭公司合作，印製新年賀咭和年曆。可惜，銷路始終不及明星和風景賀咭，真令沈平心灰意冷。
年前，連沈平都改行了。「實際上，張敏杰畫展是最後的一次。現在我專搞出版了。」說起來，他一臉無奈。
只有翻開了珍藏十多年的版畫，一幅一幅攤在𠍾面上，沈平的臉孔才現出彩虹，笑得兩眼發光……。
採訪：余樂樂 魏天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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