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04-29] 露天咖啡座：短笛無腔信口吹

　齊白石畫蝦，舉世無雙。但不久前王朔說，齊白石只會畫蝦，不會畫人物，算不得大師，「大師連人都不會畫，那叫本事嗎？」這就值得商榷了。

　首先，齊白石畫過人物，是不爭的事實，隨便翻開他的畫冊，便能讀到其人物畫，諸如《鍾馗》、《鐵拐李》、《米癲拜石》、《東方朔偷桃》、《魚翁》、《仕女》等。當然，就藝術價值而言，其人物畫不及花鳥畫那樣引人注目，而且多畫於六十歲之前（由於其人物畫存世量相對而言偏少，在拍賣市場上價格較高）。但總體而言，最能代表齊白石藝術成就的，是其經過「衰年變法」之後獨具特色的花鳥畫。

　需要指出的是，衡量一位畫家是否夠得上稱「大師」，不在於他是否畫過人物。八大山人、鄭板橋、潘天壽好像（筆者淺陋，只敢說「好像」）就沒有畫過人物；石濤也僅是在山水畫中以漁夫之類人物形象作點綴，未見其專門畫人物，但這並不影響他們穩居大師級畫家的地位。使人感慨的倒是，而今「大師」滿街走，會畫幾筆花卉、人物、山水，或開過畫展就被稱為「大師」。此種惡俗，恐怕會使八大、石濤、鄭板橋、齊白石等真正的大師不開心。

　古今畫壇上，從來就有畫匠、畫家和繪畫大師並存。筆者以為，真正的大師，至少應該具備如下特徵：博采眾家之長，形成自身特色，以其可貴的創新精神，開創一代畫風。齊白石，正是這樣一位無楚u大師」稱號的開山人物。

　從放牛娃、鄉村木匠成為舉世矚目的畫壇巨臂，齊白石走過了一條「個人奮鬥」的道路。在中國畫領域，他最具開創性的成就在於，經過自身痛苦的「裂變」（即「衰年變法」），毅然將農民的情趣和民間繪畫藝術與傳統「文人畫」融為一體，將豐富鮮活的農村現實生活題材引入國畫創作，從而形成散發「蔬筍氣」的獨特藝術風格，使花鳥畫的藝術境界得以更新。他的出現，使「文人畫」統治了數百年的略顯蕭疏、冷清的中國畫壇颳進一股清新的空氣。當然，齊白石藝術風格的形成，與陳師曾、徐悲鴻的指點及其自身悟性也是分不開的。

　在本周於北京舉行的「嘉德」藝術品拍賣會預展上，我又觀賞到幾幅齊白石的國畫精品，一幅《葡萄》，筆墨酣暢淋漓；一幅《長壽》，畫家行筆壯闊，用墨大膽，碩大的壽桃色澤鮮艷，喜氣迫人；一幅《芭蕉圖》，構圖豐滿大氣，墨色滋潤生動；還有《螃蟹小雞》，畫家用濃淡不等的筆墨畫出張狂的螃蟹與毛茸茸的小雞，充滿生趣，鮮活可愛。這類畫，均作於畫家「變法」之後的晚年，洋溢著天真爛漫的藝術個性，為他人筆下所無，頗值得賞玩。

　終其一生，齊白石這位畫壇大師始終像一個天真單純的牧童，即使在望百之年，也不失童稚之心。他沒有吳湖帆、溥儒那樣的家學淵源，也不像張大千、潘天壽那樣有系統規範的師承，他由一部石印的《芥子園畫傳》入手，帶著一身土氣闖進畫壇。記得胡適曾經讚揚齊白石的文字：「樸實的真美最有力量，最能感動人……」認為他的文字「是舊式古文駢文的作者所不敢做或不能做的」。其實，此種評價用於他的畫也是貼切的。

　齊白石畫螃蟹、魚蝦、水牛、青蛙、螞蚱，畫芭蕉、葡萄、櫻桃、貝葉草蟲，畫喜鵲、雛雞、老鼠、蔬果、荷花、和平鴿……「餘日來所畫，皆少時親手所為、親目所見之物，自笑大翻陳案。」（《稻草小雞》題句）題材順手拈來，卻不乏動人的情愫。

　「牧童歸去橫牛背，短笛無腔信口吹」。觀賞齊白石的畫，眼前就浮現那山野間快活、自由的牧童，他騎在牛背上，橫吹一管短笛，沒有約定俗成的腔調和曲目，只是憑著天真爛漫的激情信口吹來，笛聲清新嘹亮、婉轉悠長，令人如聞天籟。

秦時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