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07-06] 百家廊：腳蹬內聯升
鄧友梅
不過，鞋的優勢，有個前提就是長官穿上要正合腳。鞋不大分衣不大寸。如果穿起來夾得腳生疼或是一抬腳就掉鞋，反惹得長官生一肚子氣。雖然也能記住這鞋是誰送的，作用則恰得其反。所以送雙鞋雖花不了多少錢，可打聽長官腳板尺寸卻要費點大功夫。有誰知道各部衙門掌印大臣的腳丫大小嗎？有。內聯升！
內聯升的鎮店之寶就是一部機密檔案，名叫「履中備載」。這份秘密檔案不僅在中國，在全世界都可能稱是上商界一絕。它在線裝宣紙的賬冊上記載了近二百多年間出入京城的幾百位重要人物的腳板情報。凡顯赫之人，知名之士的腳，其長，短，肥，瘦，軟，硬，高，低，甚至哪一隻腳有畸形，哪一隻腳長骨刺，這冊子裡都記得清清楚楚。一人一頁，姓名卻不寫明，只標上暗號。只有掌櫃看得懂。有外地官員來京進見，打算給上司送鞋。你只要說出受禮人的名字官職。不用管了，幾天之後就給你做出鞋來，保證官長穿上跟腳又舒適，從此對你有個好印象。當然，或許這鞋價格高一點。但對需要的人來說，再高這錢也要花，也值得花。
就憑這一項絕招，才有了「腳蹬內聯升」的諺語。
您也許要問這情報是如何得來的？是否內聯升跟「錦衣衛」之類情報部門有聯手？沒這麼複雜。原來當年北京城的高官顯宦，富商大賈，穿鞋都是訂做。別的鞋店也做訂貨。只是派人眼加了點手續。量了尺寸後，不直接做鞋而是先做個鞋坯子，也就是試製的半成品，由做鞋師傅拿著它去請訂主試穿。顧客穿上後做鞋師傅用手細摸每一部分的接觸度，鬆緊？長短？肥瘦？一一問清，件件記牢。回去後依此做過微調，數據就都記在冊內。此後只要聽到這位顧客的名字，不必再量尺寸，就能做出合腳的鞋來。而且他不量比別的店現量做得還合腳。因為它還記得每隻腳的特殊狀況，包括誰喜歡穿肥誰習慣穿瘦誰要墊高誰要壓低……
內聯升這本秘密檔案不只記錄高官顯宦、富商大賈的數據，醫卜星相，文人墨客，刑房書吏，鏢客武師，名伶紅會伎……三教九流無所不包。雖然經過八國聯軍放火，軍閥混戰搶劫，但保存至今的仍然成百上千。因為隨時代進展它又不斷擴充其內容。就以進入新中國後增加的內容說，不僅毛澤東、周恩來等國家領導人的腳型資料都有詳細記載。文化名人體壇健將等人的資料也很少遺漏。作家如茅盾、老舍、冰心，演員如梅蘭芳、袁世海，體壇健將如男籃穆鐵柱，女籃鄭海霞等等，全都在冊。我曾問一位知情人，有的名人並不穿布鞋，更不曾到他們那裏訂做。他們怎麼弄到的數據？那人笑著說：「哎呀，都像你這樣呆頭呆腦還有什麼內聯升呀！資料是要上門請教的。請教有時還要有點謀略。比如說你是個運動員，參加世界乒乓球大賽得了冠軍。一問北京內聯升馬上趕去祝賀，當場表示要特意做雙鞋當禮品作為紀念。這份盛情你好拒絕嗎？好。要做就要先量尺寸。尺寸量了，鞋做好送來了，數據也就留在冊裏了。鞋做得還真好，又跟腳又舒適又輕軟。就算你過去不穿布鞋，從此對布鞋有了好感。一雙穿完還想再穿，這容易，連門你都不必出，只要給內聯升去個電話，報上你的大名，過兩天鞋就做好送來了，連你自己都奇怪，尺寸都沒量，鞋怎麼做的也這麼合適！」
我聽後才知道什麼叫「腳蹬內聯升」！
這裡要作個說明，翁先生原文寫的是「腳踩內聯升」，我寫作「腳蹬內聯升」。北京一直就有這兩種說法。不過社交場合說「腳蹬」的為多。因為「踩」只是朝下用力。「蹬」帶有攀高之意。既然要平步青雲，步步高升，而且要聯升，還是蹬字更喜興些。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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