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索: 帳戶 密碼
檢索 | 新用戶 | 忘記密碼 | 加入最愛 | | 簡體 
2001年7月13日 星期五
您的位置: 文匯首頁 > > 副刊
【打印】 【投稿】 【推薦】 【關閉】

[2001-07-13] 副刊釆風:百家廊:孫姨和梅娘

史鐵生

 曾經和現在,我都叫她孫姨。這期間,有一天我忽然知道了,她是三、四十年代一位很有名的作家——梅娘。

 最早聽說她,是在我的腿出了毛病住進醫院一年之後,算來是一九七二年底。那時我已寸步難行,每天惟兩個盼望,一是死,一是我的同學們來看我。我從病房的窗口張望柵欄牆外的五路車站。我的同學們都還在陝北插隊,冬天回到北京,幾乎每天都有人來看我;要是來,他們就是坐五路汽車來。那醫院門前只這一路公交車。有一天,他們跟我說起了孫姨。

 「誰是孫姨?」

 「瑞虎家的親戚,一個老太太。」

 「一個特棒的老太太,五七年的右派。」

 「右派?」

 「現在她連工作都沒有。」

 好在那時我們對右派已經有了理解。時代正走到接近巨變的時刻了。

 「她的女兒在外地,兒子病在床上好幾年了。」

 「她只能在外面偷偷地找點活兒幹,養這個家,還得給兒子治病。」

 「可是鄰居們都說,從來也沒見過她愁眉苦臉哀聲嘆氣。」

 「瑞虎說,她要是愁了,就一個人在屋裡唱歌。」

 「等你出了院,可得去見見她。」

 「保證你沒見過那麼樂觀的人。那老太太比你可難多了。」

 我聽得出來,他們是說「那老太太比你可堅強多了」。我知道,同學們在想盡辦法鼓勵我,刺激我,希望我無論如何還是要活下去。但這一回他們沒有誇張,孫姨的艱難已經到了無法誇張的地步。

 那時我們都還不知道她是梅娘,或者不如說,我們都還不知道梅娘是誰;我們這般年紀的人,那時對梅娘和梅娘的作品一無所知。歷史常就是這樣被割斷著、湮滅著。梅娘好像從不存在。一個人,生命中最美麗的時光竟似消散得無影無蹤。一個人豐饒的心魂,竟可以沉默到無聲無息。

 兩年後我見到孫姨的時候,歷史尚未甦醒。

 某個星期天,我搖著輪椅去瑞虎家——東四六條流水巷,一條狹窄而曲折的小巷,巷子中間一座殘損陳舊的三合院。我的輪椅進不去,我把瑞虎叫出來。春天,不冷了,近午時分陽光尤其明媚,我和瑞虎就在他家門前的太陽地裡聊天。那時的北京處處都很安靜,巷子裡幾乎沒人,惟鴿哨聲時遠時近,或者還有一兩聲單調且不知疲倦的叫賣。這時,沿街牆,在牆陰與陽光的交界處,走來一個老太太,尚未走近時她已經朝我們笑了。瑞虎說這就是孫姨。瑞虎再要介紹我時,孫姨說:「甭了,甭介紹了,我早都猜出來了。」她嗓音敞亮,步履輕捷,說她是老太太實在是因為沒有更恰當的稱呼吧;轉眼間她已經站在我身後撫著我的肩膀了。那時她五十多接近六十歲,頭髮黑而且茂密,只是臉上的皺紋又多又深,刀刻的一樣。她問我的病,問我平時除了寫寫還幹點什麼?她知道我正在學著寫小說,但並不給我很多具體的指點,只對我說:「寫作這東西最是不能急的,有時候要等待。」倘是現在,我一定就能聽出她是個真正的內行了;二十多年過去,現在要是讓我給初學寫作的人一點衷告,我想也是這句話。她並不多說的原因,還有,就是仍不想讓人知道那個雲遮霧障的梅娘吧。

 她跟我們說笑了一會兒,拍拍我的肩說「下午還有事,我得做飯去了」,說罷幾步跳上台階走進院中。瑞虎說,她剛在街道上幹完活回來,下午還得去一戶人家幫忙呢。「幫什麼忙?」「其實就是當保姆。」「當保姆?孫姨?」瑞虎說就這還得瞞著呢,所以她就到離家很遠的地方去當保姆,越遠越好,要不人家知道了她的歷史,誰還敢僱她?

 她的什麼歷史?瑞虎沒說,我也不問。那個年代的人都懂得,話說到這兒最好止步;歷史,這兩個字,可能包含著任何你想得到和想不到的危險,可能給你帶來任何想得到和想不到的災難。一說起那個時代,就連「歷史」這兩個字的讀音都會變得陰沉、壓抑。以致於我寫到這兒,再從記憶中去看那條小巷,不由得已是另外的景象——陽光暗淡下去,鴿子瑟縮地蹲在灰暗的屋檐上,春天的風捲起塵土,捲起紙屑,捲起那不死不活的叫賣聲在小巷裡流竄;倘這時有一兩個傴背弓腰的老人在奮力地打掃街道,不用問,那必是「黑五類」,比如右派,比如孫姨。(上)

【打印】 【投稿】 【推薦】 【上一條】 【往上】 【下一條】 【關閉】
副刊

新聞專題

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