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07-29] 副刊釆風：百家廊：林琴南（二）
葉兆言
翻譯文字帶來的巨額稿酬是林琴南羞於提起的事情，這是他的心病，也是為什麼別人會不高興的要害。林譯的速度很快，頗有些像今日的東方快車軟件，與他合作的「口述者未畢其詞，而紓已書在紙，能限一時許就千言，不竄一字，見者競詫其速且工」。他每日工作四小時，可以寫成五六千字，譯著多達一百五十九種。
他在爐火純青的時候，遭到兩次迎頭痛擊，後一次大家都很熟悉，那就是白話文言之爭，被北大幾位新派教授好好地羞辱了一番。另外一次是和章太炎的遭遇戰。章學問遠在林之上，林琴南不是桐城人，卻是桐城派的護法使者，非桐城的文字不入法眼，動輒韓柳歐蘇，重唐宋而輕魏晉，八大家之外沒什麼別的人。章太炎滿腦子革命思想，尤好魏晉文章。在章太炎看來，林琴南認為唐以前的古文不可學，實在是可笑的胡說八道。誰想獨霸文壇都是癡人說夢，桐城派在文壇的影響日漸衰落，終於失去了在京師大學堂的霸主地位，代替桐城佔據北大講席的是章太炎的弟子。章門弟子分成兩派，一派成為新文化運動的主將，以周氏兄弟為主，加上錢玄同和許壽棠；另一派繼承章氏舊學衣㚱，如黃侃和馬裕藻，在小學方面取得十分突出的成就。章門弟子無論新舊，都不把林琴南放在眼裏。
林琴南的晚年非常寂寞，桐城派聲譽在文壇上一落千丈，他的翻譯小說傾倒無數讀者，但是最得意的文章義法，已沒人願意提起。他不過是個舉人，以封建社會的標準，算不上什麼大的功名，到了民國，他的守舊更成為一種笑柄。作為一個過了氣的人物，回首平生，只有和妓女們的一些交往，還可以作為談資。七十自壽詩中，他酸溜溜地寫道：
不留宿孽累兒孫，不向情田種愛根。
綺語早除名士氣，畫樓寧負美人恩。
事實上他從不迴避談自己的艷遇，在《冷紅生傳》中，說早在少年時，就「力拒奔女」，後來「以文章名於時」，「有莊氏者，色技絕一時，夤緣求見」，以身相許，他斷然拒絕，而「鄰妓謝氏」，燒了美味佳餚勾引，也不為所動。林的艷遇都是主動送上門的，卻能坐懷不亂，沒有在現實生活中，演義中國的茶花女故事。談到和妓女的關係，他老人家認為美人是玉，必須好生愛惜，必須為其終身考慮，如果強取美人為伴，等於抱玉殉葬，「必令其摧挫無歡，坐待孀獨」，不過是「圖淫」而已。
余一生不履妓寮，正以觸目皆可憐之人，又多蠢蠢不審為終身托人者，故絕跡弗往，此亦君子遠避庖廚也。
林琴南老婆死得很早，由一個妾照料生活。有人讀了《巴黎茶花女遺事》，根據那些至情的文字，認定他是個風流情種，這只是想當然。林琴南很有錢，到處買房子住，在西湖邊，在京城，除了翻譯掙大錢，他的畫也頗有名，僅僅靠賣畫，就能過上挺奢侈的日子。他的版稅舉時無雙，因為譯文名聲太大，帶動了畫價，「沽者麇至，幅直數十餅金」。林琴南晚年有一個不小的書房，左右各放一張桌子，一個作畫，一個譯書，這邊畫完了，就到那邊去譯書，即使來客人也不影響工作。大約這兩件事情對於他來說，實在太容易，根本不在乎打擾。當時的名人陳石遺曾戲稱他的書房為造幣廠，只要開工，便有源源不斷的銀子進帳。
林琴南最得意的是他的《畏廬文集》，還有《韓柳文研究法》，這些文章浸透了他認為足以傳世的古文義法，可惜是一廂情願。事物發展不以人意志為轉移，一百年過去了，沒多少人願意去琢磨他的文章作法，像我這樣的俗物，能記住的也是商務印書館的林譯小說，是《巴黎茶花女遺事》，以及這些翻譯小說掙了很多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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