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10-01] 副刊釆風．百家廊：錢玄同（上） 放大圖片
插圖：楊志強
葉兆言
說過了劉半農，再說錢玄同，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不僅僅在於他們一起唱過雙簧，文學革命問題上大鬧了一把，而且在於就此成為志同道合的戰友，許多觀點頗為一致，奮鬥方向大致相同。在語言學領域，錢玄同比劉半農更加離經叛道，劉半農還講什麼試驗，還搞什麼探索，錢玄同想法最乾脆，他的觀點是取極端，徹底廢除漢字，走拼音的道路。
錢玄同的身世頗為奇特，對於今天的人來說，大家所熟悉的物理學家錢三強，是錢玄同的二公子。錢家出了不少名人，茅盾曾回憶說，他在湖州讀中學的時候，有一天來了個老頭，臨時代理校長之職，這老頭做過大清的外交官，學貫中西，聽了聽學校的課，對所有的課程都不滿意，尤其批評英文教師發音不準確。英文教師是個好鬧的角兒，因此就鼓動全體教師罷教，以示威脅。沒想到老頭也是個倔脾氣，聽說老師罷教，叫學生依然上課，他找人來代課，便不避嫌地把自家的兩個年輕人喊了來，一個教英文，一個教國文，這兩個年輕人，一個是錢稻孫，一個是錢玄同，都是十八歲，前者是老頭的兒子，後者卻是老頭的弟弟。這種組合很有意思，兩個人雖然年輕，水平都很厲害，給茅盾留下了很深印象。
錢玄同出生的時候，父親已經六十五歲，難怪會有一個大三十四歲的大哥錢恂。父親死，錢玄同還小，長兄為父，因此他對大哥錢恂很畏懼，錢恂是晚清的名人，曾在日本，俄國，法國，意大利，荷蘭等國做過外交官，知道滿人怎麼回事，所以思想頗開放。錢稻孫從輩份上說，是錢玄同的侄子，他是著名的外國文學學者，名教授，通好幾國文字，還懂醫學，抗日戰爭期間和周作人一樣，下過水，當過偽北大的校長，因此後來有些狼狽。錢稻孫比錢玄同多活了二十多年，一九六六年死於文化大革命。
錢玄同是章太炎的弟子，三十年代初，他已經是很有名的教授，章太炎來北京講學，他執弟子禮甚恭，馬前鞍後唯唯諾諾，親自為老師翻譯，因為章的浙江話，很多北方同學聽不懂。他的這種舉動，一時傳為尊師的美談。其實他也只是做做樣子，根據舊的家法，像他這種有違教誨的弟子，早就應該逐出師門。章太炎當年在日本授徒，有一批高足，除了大弟子黃侃，最得乃師真傳，其他的幾位，雖然日後都名聲赫赫，譬如魯迅、周作人，譬如錢玄同、朱希祖，卻沒有一位樂意繼承章太炎的衣缽。
錢玄同身上很有些弒父情結，檢閱「五四」一代人，都激烈偏執，像他這麼極端，還真不多見。他自號「疑古玄同」，對過去的大師，常持堅決否定態度。作為古文派大師章太炎的入室弟子，錢玄同受老師影響，有非常高的古文經學造詣，然而他後來也拜今文經學大師崔適為師，並自稱「乃始專宗今文」。實事求是地說，對於古文和今文，錢玄同都是背離師門的逆徒。二十年代初，錢玄同和大學剛畢業的顧頡剛討論今古文，以《聊齋志異》上的故事舉例，說明他們這一代學人治學應該有的態度。書生桑生先後接納了兩名奔女，這兩個不安分的女人，老是互相攻擊，一個說對方是鬼，一個說對方是狐，桑生起初以為她們只是妒忌，說著玩玩，經過一段時間的考驗，發現她們果然是鬼是狐，事實證明兩個女人說得都對。這個故事正好可以用來面對今古文之爭，今文學家說古文經過劉歆偽造，說得是對的；古文學家說今文不符合孔子的意思，也是對的。因此，現代學人今天要做的事情，就是用古文學家的觀點來批評今文學家，用今文學家的觀點批評古文學家，從相互指責之中，把各自的假面目一一戳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