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10-25] 釆風．百家廊：哦，歷史原來就是這樣
李 輝
幾年來，先是講新千年，又接著講新世紀，熱鬧得很。
在那些日子裏，總是不斷聽到人們在議論。展望新世紀，展望新千年，一時間成為最為時髦的話題。人們企盼歷史轉換的時刻。彷彿一跨進新千年或者新世紀的門坎，就可以抖掉身上的積塵，一切都會是新的開始。
熱鬧過後，太陽還是照樣一天天升起，再一次次落下。歷史本來一直在行走著，我們每天的生活，無論是哪一天，在歷史上的意義其實都是同樣的。現在，再轉過身看看歷史轉換時節的熱鬧場面，想想歷史並沒有因此增加多少特別的內容。
當生活又趨於平靜之後，人們才會認真地思考。在我看來，回望歷史似乎比展望未來更顯得重要。展望、夢想，當然很浪漫，似乎也很有歷史感。但是，假如僅僅是將之納入流行或暢銷之類的炒作，或者虛張聲勢、不切實際地做所謂新千年、新百年的展望，用一些空洞美妙的詞句來掩飾思想的蒼白，那麼，還不如紮紮實實站在現實土壤上，在斑斕繽紛、撲朔迷離的背景中，冷靜、客觀地把歷史細細梳理。惟此，展望或者夢想，才不至於過於空泛，過於一廂情願。因為歷史從來不會像人們想像的那樣按部就班地走去，往往是事先誰都無法設想過的一次次偶然決定其進程、改變其命運。
這便是總有不少人對歷史有著特殊興趣、特殊感情的原因。
對歷史來一番認真細緻的梳理，需要更多的人走進回望往事找回歷史細節的行列。梳理歷史誠然需要宏觀描述和概念的歸納，但這一切都應該建立在大量的歷史事實、細節之上，不然就會容易失之於片面、籠統，甚至虛假。時間從來不會有季節省略，歷史當然也不應該有空白。用更多的歷史檔案和回憶來填充被人們有意或無意留下的空白，是歷史梳理時必不可少的至為關鍵的第一步。
在歷史審視的過程中，最能引起反響的當然是圍繞一些重大事件、重要人物而進行的工作。另外，多年的風氣和習慣，大發宏論頗為盛行，因為它常常能於振聾發聵之間贏得一片掌聲和喝彩。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我越來越覺得，僅僅限於籠統而概括地發發議論，而缺少對歷史檔案的挖掘，缺乏對歷史細節的研究和分析，這些議論很可能只是匆匆過客，過眼煙雲，並不能把歷史研究真正堅持下去，使其更具有客觀性、穩定性，更接近歷史本身。在這一意義上，李銳的《廬山會議實錄》，朱正的《一九五七年的夏季》，可以說是開風氣之先。它們建立在當年的史料和個人筆記基礎上，具有不可替代性。
最近我正在集中閱讀一些曾在中國生活過、工作過的外國人的回憶錄、傳記。在二十世紀，那些在中國舞台上活躍過的外國人，傳教士、政治家、社會活動家、外交人員、記者、學者等等，曾陸陸續續發表了成百上千的回憶錄，為了解這個世紀的中國故事，提供了至為珍貴的史料。可以說，他們的特殊經歷和獨特角度，他們非同小可的身份，決定了他們的回憶能夠補充我們業已熟悉的或者仍然陌生的歷史原貌。
當把一個個歷史碎片串聯起來後，當把對同一事件、同一人物的不同回憶不同表述歸納一起時，也許我們才能說：
哦，歷史原來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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