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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11月29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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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11-29] 副刊釆風.百家廊:尋找鮑爾吉(上)

鮑爾吉.原野

 鮑爾吉是我的蒙古姓氏,在《元朝秘史》的漢譯本中被寫作孛兒只斤。這個姓平常不用,因為在漢人居多數的城市,使用這麼複雜的姓要用大量的時間去解釋,太累。

 發表作品時,我偶爾標上姓,使之成為「鮑爾吉•原野」,老友趙健雄說這叫「蒙漢合璧」。在作品上注姓,表示不去掠其它「原野」之美。其它深意是沒有的。

 但這也遇到過麻煩。

 我的一首名叫《鄉音》的詩被內地一家用英文印行的刊物選刊,給了一點稿費。事先我不知是稿費,這是一份某銀行的通知,告我憑此去一家較遠的分理處取錢。

 我知道某銀行是一家與外幣有涉的金融機構,如美元什麼的。我並未興奮,沒幹過和美元有關的事,怎能和它相親呢?

 到了地方,拿憑證一看是稿費六元。支這稿費約需十來道手續。如要買一個銅牌再去換等等,每道手續都依次排隊。在這些排隊的人中,大多是企業和個體戶提備用金的,六元錢肯定是最少的數目。

 當那位小姐把銅牌清脆地擲來時,我見她掩口一笑。我猜想,咸亨酒店裡的人笑孔乙己,大約就是這樣的笑法。

 臨了,到了取款的時候。

 「那個人是誰?」我急忙回頭瞅,不知付款小姐在說什麼。

 她提高了聲音:「鮑爾吉是誰?」

 「鮑爾吉是我呀。」我和藹地回答。小姐和我隔著鋼管焊的為了防止搶錢的柵欄,而且大理石的台面也有一米寬。

 「那原野又是誰?」她用圓珠筆杆敲著台面,案例出現了。

 「我就是原野。」

 「你,到底叫什麼?」她鎮定質問。

 排隊的人,目光已經轉向我。我不是電影演員,很難在這麼多人的逼視下保持氣定神閒。

 我虛弱地解釋,原野是我的名字,而鮑爾吉……等等,但沒提《元朝秘史》與孛兒只斤。

 她笑了,向同事問:「你聽說有姓鮑爾吉的嗎?」她那同事輕蔑地搖搖頭。她又問柵欄外排隊的人:「你們聽說有姓鮑爾吉的人嗎?」她那用化妝品抹得很好看的臉上,已經露出戳穿騙局後的喜悅。

 我有些被激怒了,但念她無知,忍住。子曰,「不知者不慍。」我告訴她:「我是蒙古人,就這個姓。」

 她的同事告誡我:「就算你姓複姓,頂多姓到歐陽和諸葛這種程度,鮑爾吉?哼。」

 這一位並不無知,並且戴一條藍珠石項鍊。她知道複姓,但竟提到「姓到」這樣的限制。如此的倨傲,如果我是泰戈爾,那麼「羅賓德拉納特」這個姓定會使她們目目此盡裂了。

 我不想當著那麼多人和她們爭辯或進行更可笑的學術性討論,為了六元錢不值得。我仍耐心解釋。

 「在歐陽之外,不是還有羅納德•里根嗎?米哈依爾•戈爾巴喬夫。」

 眾人笑了,我知道他們在嘲笑我賣弄學問。有人說,「他肯定唸過大學。」而銀行小姐向我投來明確的侮慢的眼神。

 原來中國人不配姓複雜的姓氏。這與阿Q想恢復自己的趙姓而不可得一樣。

 「你說怎麼辦呢?」我盡量悠閒地問那小姐。

 「你要證明鮑爾吉是你。」她手拿著我的工作證和身份證。「但這已經不可能了,這上面寫的都是原野。所以,你要把鮑爾吉找來,和他一同領款。」

 為了六元錢去找鮑爾吉。我想起一句歌詞:「為了一塊牛排出賣巴黎。」

 鮑爾吉,你在哪裡?我悵然離開取款台,在心底呼喚。

 對任何人來說,為了六元錢罹此磨難,就應該罷手了。但我如看電影一樣,想知道此事是怎樣一個結局。

 我站在門口觀察。

 我發現一個面相善良的人,便上前敘說我的處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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