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12-14] 海角清言：感受「百年焦慮」

．何亮亮．

　昌耀在一九九五年寫過一篇奇特的短文《百年焦慮》，有「我，是一個無家可歸者，只是無謂地揮霍著自己的焦慮」之語。

　「百年焦慮」正是詩人心境的寫照。

　他的詩中經常出現的主題是這種焦慮，對生命的意義，詩歌的意義，理想的意義的拷問，如「無話可說／激情先於本體早死」（《生命體驗》）

　昌耀的詩，古奧帶澀，在當代漢語詩歌中是一座高原；他的詩有一句長達百多字的，完全不受拘束。

　他在《詩的體讚》中說：　「最恆久的審美愉悅又總是顯示為一種悲壯的美感」，正反映了他的詩論。燎原指出，昌耀在詩歌形體方面，是「自己給自己立法。」

　詩人的焦慮和人慾橫流的社會當然不合拍，這是一個追逐財富和物質的時代，詩人「無家可歸。」

　昌耀在一九九八年有俄羅斯之行。長期浸潤在俄羅斯文化特別是詩歌中的昌耀，將此次旅行所感濃縮在一首長詩《一個中國詩人在俄羅斯（靈魂與肉體的浸禮：與俄羅斯暨俄羅斯人們的對話）》中，他說：

　「我將訴說我的觀感，但我意欲指明的又豈止於俄羅斯？看哪，滴著骯髒的血，『資本』重又意識到了作為『主義』的榮幸，而展開傲慢本性。這睥睨一切。它對人深懷敵意。它製造瘋狂。它蠱惑人心。它使幾百萬兒童失去父母流落街頭。它奪走萬千青年人的生命……」

　詩人的焦慮，掩藏不住對正義、公平的理想追求，「那年頭我是一個穿軍裝的孩子」。這種赤子之心，是詩人的本性，也是「只能揮霍焦慮」的悲哀。

　昌耀的生活是枯寂的，個性羞澀；他晚年家庭破裂之後，和數位女性有過交往，他的詩作突然出現了生命激情的噴發，這些詩篇使我們看到詩人的另一面，一個更完整的生命，然而激情中同樣充滿了焦慮。

　這是昌耀的宿命，是大詩人的宿命。

　青海人民出版社去年七月印行了《昌耀詩文總集》，一厚冊，一百六十萬字，是可以藏之名山、傳之後人的巨構。

　再引周濤的《昌耀百日祭》，真是感人至深：

　昌耀現在是安詳的，他的靈魂因了高原而離天堂最近，他無愧於自己，更無愧於人世。假如青海湖夏季的天空中有一大朵因強烈的陽光而爆裂開花的雲，那一定是他在俯瞰萬頃碧波了……昌耀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