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2-15] 副刊釆風.百家廊:吳鎮紀念館
劉緒源
曾於去年夏天酷暑中暢玩古鎮西塘,收益良多。但真正的意外之喜,是乘興而歸時,友人帶我們來到已十分現代化的嘉善城中,七轉八轉,忽而進入了綠蔭如蓋的「吳鎮紀念館」。
在過去出版的旅遊類工具書上,嘉善的名勝,常常只有一個「吳鎮墓」(那時作為景點的西塘大約還未開發)。吳鎮即吳仲圭,自稱「梅道人」,晚年還稱「梅沙彌」或「梅花和尚」,是中國書畫史上著名的「元四家」之一(另三家是黃公望、倪瓚和王蒙)。他的墓前有大小兩塊碑,小的傳為吳鎮自書:「梅花和尚之塔」;大的為明萬曆年間一位很有情趣的縣令所立的篆字碑:「此畫隱吳仲圭高士之墓」,那是將墓地所在的「梅花庵」整個地看成了一幅畫吧,由此也可想見當年此處佈局之不俗。
進得紀念館,景色果然了得。雖說不難看出一切都已經過今人的修葺和擴建,但整體構架還是依照原樣。館裡保留了董其昌仿米芾體的「梅花庵」匾額,保留了代表吳鎮晚年風格的墨竹畫跡「八竹碑廊」,有古色古香的洗硯池和梅花亭,也有在梅樹和綠竹間九曲穿行的梅園長廊,遊客到此真如進入世外桃源,周身瀰漫起一種沁入心脾的清涼。軒敞的殿內陳列著吳鎮畫於各個時期的山水和梅花竹石;那塊自書的墓碑已經殘缺,也搬入室內,珍藏於玻璃櫥中。一九三一年春,張大千、黃賓虹等現代畫壇的巨匠,曾攜二十餘位男女學子在吳鎮墓前留影,當時那一正一側的兩塊石碑還清晰可見。我們躬身細看櫥窗,自書碑文雖有漫漶,筆跡歷歷可辨,在「梅花和尚之塔」的左側,還書有墓主的卒年。當地人堅稱卒年也是吳鎮自己手寫,足見此人之奇。吳鎮一生不曾做官,只在家鄉安心作畫,雖然畫名遠播,卻又決不賣畫,每有衣食之虞時,寧可掛牌「賣卜」,也就是替人算命。他將自己的藝術與謀生手段分開,這一點,倒頗類似陳寅恪所提倡的學者最好另有一種職業,這才不會奢望以學問攢錢。也許正因為他生前的「賣卜」吧,人們才把碑上的卒年也歸入他的自書,以證實他確有先見之明。對於自家「鄉賢」的這類誇張的傳說,恐怕每個地方都會有一些。
由梅園長廊走到盡頭,穿過一處門牆,就是吳鎮墓了。這大概是梅花庵中最嚴格地保留原跡的地方,除了只剩一塊墓碑矗在正中外,一切都如同當年張大千他們照片上的模樣。墓旁竹樹茂盛,龐大圓形的泥墳頂長滿密密層層的綠葉,周圍長方形的墓石砌得整整齊齊。一切都顯得淨潔而有生氣。我們靜靜地佇立了一會,心頭蕩漾起一種悠遠的敬意。
據辭書上說,吳鎮草書《心經》刻石三方仍在梅花庵內,這其實是不確的。紀念館的人告訴我們,早在清代這些碑石就已遷入大內,原件現藏故宮博物院。好在紀念館自印了《心經》拓本,帶回細看,真是上好的法書,大有唐人筆意。但從那種收放自如、任情揮灑的氣格上看,我決不相信這會是「和尚」「沙彌」寫的經。難怪他一會兒僧一會兒道,看來這都當不得真的——他實在是獨立於天地間的一代大文化人。「元四家」中惟他與倪雲林特別受後來的畫家們喜愛,我想,除因為他們是宋代院體畫與明清文人畫之間過渡的橋樑,也還因為他們那獨立不羈的人格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