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5-03] 副刊釆風．百家廊：觀 者
皮 皮
要過節了，特徵如下：車票難買，城裏卻車多人多；小偷加班加點，商場瘋狂打折；警察穿便衣上街，檢查外地人的證件……
在北京，看不見外地人的地方已經沒有了。十五年前，在一○四路電車上，兩個北京中年婦女忍受著由外地人構成的擁擠。其中的一個不明白為什麼這些外地人不呆在自己家裏，都湧到北京來。另一個為她作出了解釋：你還不讓人家看看自己的首都嘛？
言外之意是誰讓咱北京是首都吶！於是，大家都來了。
外地人投資，外地人開店，警察攔住的是一個散發廣告的外地小伙子。警察穿便衣，所以小伙子把廣告遞給他，還勸他在城外買一便宜房。他問小伙子證件在哪兒，小伙子才發現看上去和他差不多的另一個外地人是警察，撒腿就跑。警察運氣好抓住了小伙子，把他帶回了原地。警察的便衣同事也帶回了另外的人，大家圍成了一圈看熱鬧。我在最外面，也是外地人，身份證沒帶，暫住證沒辦，但是沒害怕，身上穿著好衣服吶。
警察們在盤問他們，把有問題的帶到旁邊的警車上去。外地人真多，又有一些被帶來，圈子圍得更大。一個矮個子男人把自行車停到旁邊，看看手表，又回頭看了一眼什麼地方，然後笑呵呵地走近圈子，看樣子和我一樣，也是一個看外地人熱鬧的外地人，就是穿得沒我好，但是比發廣告的小伙子要好。我想，這人對自己在首都的現狀還算滿意，人也樂觀，剛湊近圈子就發出幾次大笑了，也是警察問話方式幽默：
「住哪兒？」警察問。
「住一個朋友那兒。」對方回答。
「你朋友叫什麼，住哪兒？快編！」
矮個子又大笑一次，心情看上去非常好，他兩手插進褲兜，甚至還看我一眼。我也笑了，開始有點預感。陸續有人被警察帶到警車上去，圈子開始變小，矮個子湊得更往前了。突然一個警察看見了他，用手指著他說：
「哎，你，證件。」
他一定是個樂觀的人，依舊笑呵呵的，他對警察說，他是給旁邊一個公司送文件的。現在時間還早，所以在這兒。警察不聽他說什麼，堅持要看他的證件。他很理解警察，還是笑呵呵的，掏出了身份證，警察看了看還給了他，他更高興了，又把暫住證遞給了警察。警察看完了沒還給他。他說，沒問題吧。警察說，上車。
「為什麼？」他問。
「今天幾號？」警察問。
「十二號。」他說。
「你的暫住證到八號過期。」
「這不可能。」他臉上第一次沒了笑容。
「上車。」警察急了，因為全世界的警察都不喜歡別人告訴他們什麼是可能的，什麼又是不可能的。
我還沒見過有人能在短短的一兩分鐘裏說那麼多的懇求話軟話可憐話，為的是能不上那輛警車；同時，我也更加茫然，到底應該怎麼對待警察吶？他們不受用來軟的，那來硬的肯定更不行。
他只得坐到車上去了，垂頭喪氣的。開車前，他看見了我，因為我一直都在看他。他第二次看我時，目光好像在說，笑吧，一會兒警察也得把你弄到車上來。我讀懂了他，也用目光回答他：看出我也是外地人了？但別跟我比！除了我穿得比你強，站在這兒決定看別人熱鬧的時候，心裏也準備了：如果警察叫我上車，我就上去，不用廢話。
他也讀懂了我的目光，於是不再看我，也不在意我是不是還笑著。我騎車離開時，警車已經開走了。剛才圍滿人的地方又空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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