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5-12] 副刊釆風．百家廊：離家最久的人
．劉齊．
我離張學良最近的一次，相距大約不過百米。那是一九九六年秋，我去夏威夷懷基基海灘（Waikiki Beach）的希爾頓飯店。當時壓根兒想不到，我尊崇已久的老將軍已從台灣出來，正好住在裏邊。每天上午，他都坐著輪椅，去海灘享受陽光，遇到小朋友，還會分發糖果。回國後很久，我才從媒體得知消息，心中萬分遺憾，覺得錯過了一次重大機會。想一想，當時即使知道，我也並不奢望登門拜訪，但我一定會守在海灘，爭取看一眼這位深深影響過我爺我爸，影響過無數中國人的非凡老者。
從照片上看，晚年的張學良更像一個普普通通的東北老頭兒。前年聽他在電視裏談話，管美國不叫美國，叫「梅果」，槍斃不叫槍斃，叫「槍癟」，土裏土氣，鄉音不改，一點不像影視文藝中字正腔圓、抑揚頓挫的陸海軍副總司令。這樣的老頭兒，在瀋陽街頭一找一片，由此，我的敬仰中，又多了好幾分親近。更令人驚嘆的是，他跟許多東北老頭兒一樣，具有一種揮灑自如、機敏大度的幽默感，半個多世紀的罕見幽禁也不能禁住這種幽默。內地有個中規中矩的女主持人，曾當面向他祝福——祝您長命百歲，九十多歲的張學良馬上笑答：快了，沒幾年了。
近年時有傳聞，說將軍要回東北看看。家鄉父老高興，把帥府內的單位遷走，為老主人修葺一新。張家人愛吃酸菜，愛吃小葱大醬，帥府當年備有十幾口醬缸、酸菜缸。不知將軍飄零半生，口味可有變化？想一陣，盼一陣，盼來的卻是老人辭世的報道。一百零一，喜喪，難得的喜喪，可是喜中有悲，悲中有憾，從一九三一年日本人攻佔瀋陽算起，至今整整七十年，他幾乎算得上天下離家最久的人了。
我不是專家，說不好將軍的歷史地位，但我敢說，張學良這個名字，將會像劉關張、楊家將、蘇武、岳飛、陸游、鄭成功等名字一樣，永遠被人們唸叨著。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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