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6-08] 副刊釆風．百家廊：豈文人所獨擅？
．郭啟宏．
作文並非文人專美，非文人中同樣有作得快文、妙文、奇文、至文的，令人擊節稱賞，攜卷高歌。
有帝王一類。他們絕非博學之士，而天賦本色，語出氣象萬千。如劉邦項羽，二人個性迥異，而非文人化傾向無二致。劉出身卑微，初「好酒及色」，後又大罵「豎儒」；項出身貴族，少時「學書不成」，連他喜好的兵法也「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學」。唐人章碣有句：「劉項原來不讀書！」然而，這二位偏偏留下千古絕唱——《大風歌》和《垓下歌》！比起劉項，趙匡胤在讀書方面是否略強一些？《宋史》多處推崇這位開國皇帝的武藝，民間也誇說他三十六手紅拳打天下，但都迴避了學業問題。然而，這一位又讓人嚇了一跳，他未發達時有䡝月詩句：「未離海底千山黑，才到中天萬國明。」何等的襟懷！有宋一代文人，能得幾人堪與比肩？再說朱元璋，大概是帝王中出身最低賤的一位了，當過叫化子，做過和尚。他當皇帝後手不釋卷，算是自學成材吧！難得的是他自己起草文件，漸漸地居然形成自家簡潔凝練的行文風格。正因如此，民間流傳著朱元璋客廟留詩的故事。說的是朱元璋客廟過夜，蜷著腿凍了一宿，當別人問起時，他調侃地吟詩：「天為帳幕地為氈，日月星辰伴我眠。夜間不敢長伸腿，恐把山河一腳穿！」明白如話，氣勢如虹，那些青春作賦、皓首窮經的文人學士如何望其項背？
又有武將一類。最具代表性的當推南北朝梁大將曹景宗。據《曹景宗傳》載，天監初年，「帝（指梁武帝蕭衍）於華光殿宴飲聯句……景宗不得韻，意色不平，啟求賦詩。帝曰：『卿技能甚多，人才英拔，何必止在一詩？』景宗已醉，求作不已。（梁武帝）詔令賦『競』、『病』二字。景宗便操筆而成，曰：『去時兒女悲，歸來笳鼓競。借問行路人，何如霍去病！』帝欣不已。（曹景宗）於是進爵為公。」這個曹景宗端的了得！「競」、「病」作韻腳，真叫難為人，而他竟然寫得如此達觀豪邁，且渾然天成，了無斧鑿痕，令當時詩界領袖沈約等人「嗟賞之」（見許顗《彥周詩話》）。由於會打仗，還會寫詩，自古至今便有了儒將一說。迨至近代，徐珂編纂《清稗類鈔》，舉鄭成功為「能詩儒將」，說「鄭成功勛業著海南，世鮮知其能詩」，因錄鄭詩數首，以為佐證。其中「碑碣空埋地，階砌盡染苔」，「偶迷沙路曾來處，始踏苔岩常望山」，「霜林猶愛新紅好，更入風泉亂壑間」等俱是秀句，深微淡遠，不似武夫吐屬，列入文人佳作，毫無遜色。看來曹景宗鄭成功的這些篇什，恐怕不是舞文弄墨者流所來得！
非文人之文，除了帝王將相，也還包括農工商賈、僧道異人、七行八作、三教九流的詩文。《詩三百》、《漢樂府》自然是民間歌謠，而傳誦千古的《擊壤歌》、《卿雲歌》、《渡易水歌》、《敕勒歌》，也都出自上述各式人等之手！我以為，寫詩作文，較量的是感悟品位，決勝的是人格力量。因為感悟，因為人格，非文人可以寫出快文、妙文、奇文、至文。翻轉來，問當今作家文人，有多少「單個人」，在感悟上、在人格上當之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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