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9-29] 副刊釆風．百家廊：師儉堂閒話

周　天

　江南某市的文物部門，領導層中有那麼一些有心人，這些年來，一直在收集過去的世家大族留下的匾額，日集月累，搜求到的匾額數量不少，匯聚起來，公開展覽，名之曰：百匾堂。

　上海一家報紙的記者，頗有些新聞眼力，專門為此寫了一篇報道。那篇報道我看了，寫得相當不錯，角度選得好，思緒也很清晰，我也是從這篇報道，才知道此事的。美中不足的是，文中有一個小小的知識錯誤。

　原來報道中說，在百匾堂中，有一塊匾，匾名叫做「師儉堂」，是一家姓蕭的人家獻出來的。在敘述了此事後，這篇報道解釋說：師儉，是說明他們家很佩服漢代的與宦官作鬥爭的儒生張儉，要學習張儉之意。這個解釋卻是說錯了。

　這裡首先要了解的是，古代一些人家所起的堂名，有什麼作用？

　古代的一些家族，為了紀念自己家族中某一代祖先的美德，同時也是為了要把這個美德繼承下去，常常就用祖先身上的某樁嘉言懿行，來起堂名。比如說，有些姓周的人家，以「細柳堂」作為堂名，這就表示，他們家族是漢代名將周亞夫的後代，因為周亞夫駐軍細柳的時候，由於治軍嚴謹，漢文帝來勞軍時，亦不能輕易進入軍營，由此漢文帝認為他治軍有方，對他十分欣賞。事見《史記•絳侯周勃世家》。以細柳堂為堂名，就表示後代要傚法周亞夫的嚴謹作風之意。我也姓周，但我不是周亞夫的後代，因此我是不能用細柳堂作堂名的。

　知道了這個起堂名的基本常識，許多堂名的來歷，便可迎刃而解。比如說，姓楊的人家，如果起堂名為四知堂的，這就表示他們家族乃是漢代著名儒生官僚楊震的後代，因為楊震身上，有一個拒賄的故事：他選拔了一個儒生當縣令，此人半夜裡帶著十斤黃金送給他。楊震拒絕接受，此人說：「夜裡無人知道。」楊震說：「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為不知？」此人羞愧而去。事見《後漢書•楊震列傳》；姓王的人家，取堂名為三槐堂的，就表示他是北宋宰相王旦的後代，因為王旦的父親王祐，為官多積陰德，曾經手植三棵槐樹於庭院中，說：「我的子孫中必有為三公者。」其子王旦果為宰相。事見《宋史•王旦傳》；等等。

　知道了古代世家大族起堂名的規律，那麼，師儉堂的意思，也就自然解決了。報道中說，獻出此匾的人家姓蕭，則必是用了蕭姓祖先的典故。《史記•蕭相國世家》說，漢初名相蕭何，「置田宅必居窮處，為家不置垣屋（圍牆）」，他說：「後世賢，師吾儉；不賢，無為勢家所奪。」姓蕭的人家，取堂名為師儉堂，無非就是要學習祖先蕭何的儉樸作風之意，與張儉是風馬牛不相及的。

　我年青時也當過記者，深知記者所面對的社會事物的廣泛程度，任何記者，都是不可能洞察一切知識的，新聞報道中出些差錯，幾乎可以說是無法完全避免的；當然，有些自己沒有把握的問題，多請教一些行家，也是避免出錯的方法之一。

　中國的封建社會中的世家大族，並不像極左思潮所宣傳的那樣一團漆黑，為了教育後代，世家大族是積累了極豐富的經驗的，堂名不過是其中的一個小小的例子。可惜的是，多年來，極左思潮割斷歷史，拚命宣揚所謂道德沒有繼承性的，數典忘祖，甚至連馬克思主義的三個來源都顧不得照應了，因而，這些年來，中國歷史上極豐富的種種教育後代的榜樣和經驗，已經很少有人談及了。漠視傳統道德教育的榜樣和經驗，其後果則必然是道德滑坡，這方面的教訓，我們是不是總結透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