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1-25] 中國名山撲心頭
（加拿大）余思牧
我喜歡山，不論是中國的抑是外國的山，我都喜歡登臨，佇立或攀爬。對於中國那些風姿多態、如錦似繡的千山萬壑，和它內裏的峰巒溝谷、名剎古寺、摩崖石刻、雲海佛光和寺廟對聯，我感到濃厚的興趣。
在北美洲，我最常看到的是它那南起墨西哥、中貫加拿大、美國邊界，直抵北極圈的洛磯山脈。它蜿蜒數千公里，高聳入雲，但卻是外表單調而冷漠的；它那些光禿的岩石表面整年蓋著白雪，乘飛機往返溫哥華與紐約之間時若從高空下望，洛磯山只有黑白二色；雖然山區偶然也有黑芝麻般大小的汽車影子在移動，可是象徵美國的禿鷹就難看到，更別說野馬、糎牛和麋鹿了。那山嶽、那景色，令人誤認美國是一個嚴峻而荒蕪的國家，一個高聳而光禿的國家，一個原始而待開發的國家。
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中國，條條山脈縱橫於中華大地，錯綜複雜！有如奔龍迎春，蒼翠耀目，給我們生長了龐大的森林、貯藏了豐富的礦物，可供遊覽的錦繡似的河山，數之不盡。東西或南北走向的山脈，是中國山脈中最主要的一類，其中有天下秀、天下幽的峨眉山、青城山，有雄踞華西，握陰山、北嶺、南嶺三大山系險要的崑崙山，有被譽為「黃山歸來不看山」、「黃山自古雲成海」的黃山，有「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的廬山，有擎天捧日、佛光迷人的泰山，有紫霧飄游、蒼松翠竹的莫干山，有幽奇險峭、寺廟群立的雁蕩山，有林海雪原、仙草深藏的長白山，有森林茂密、綿况數省的太行山，有石骨裸露、岩壁陡峭的賀蘭山……它們無不風姿綽約、形態各異；或秀麗清幽，或險固雄奇，或文物薈萃，或仙跡處處，或松杉無垠，或高峻險狹，或雲霧繚繞，千姿百態絕不單調、冷漠，它們或滿山紅葉，或樺林銀亮，或花潮梅海，萬紫千紅，絕對不會非白即黑般單調而冷漠。
中國的山色和詩人，其關係之密切，也是美洲山所無的。中國詩人活在山色中，山色又活在中國詩詞中：「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野老與人爭席罷，海鷗何事更相疑！」（唐王維：《積雨輞川莊作》）「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唐李商隱：《夜雨寄北》）「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唐杜牧：《江南春絕句》）詩人們是多麼鍾情於山，山是多麼融入於人。何只詩人，凡是騷人墨客，都會為山色而動情、情動則思山。所以山上寺廟、亭台就有不少既描寫山色又抒發人的情懷的對聯：「天門倒瀉一簾雨；梵後靈呵千載文。」（虞斌岱：《泰山高山流水亭對聯》）「登此山一半已是壺天；造極頂千重尚多福地。」（延璐：《泰山壺天閣對聯》）「近四旁帷中央，絕泰華恒衡，四塞關河拱神岳；歷九朝為都會，包伊洛瀍澗，三台風雨作高山。」（吳慈鶴：《中岳嵩山對聯》）「望望七十二峰，工部游時，詩聖有誰能繼響；遙遙一千餘載，文公去後，岳雲從此不輕開。」（佚名：《南岳衡山對聯》）「天下太平無一事；山中高臥有千秋。」（張英：《華山希夷洞對聯》）「天著霞衣迎日出；峰騰雲海佔月浮。」（趙樸初：《峨眉山清音閣對聯》）「有感即通，千江有水千江月；無機不被，萬里無雲萬里山。」（馮恕：《普陀山聯句》）「一日兩度潮，可聽其自來自去；千山萬重石，若笑他無覺無知。」（王禹聖：《普陀山聯句》）
中國的山多作遊客遊覽之地，也多作教徒靈修的場所。「天下名山僧佔多」，五台山固然是佛教的聖地，峨眉山、九華山、普陀山也是。道教徒則分佔了青城山、龍虎山、茅山、越城山和武當山。宗教味越濃越重的名山，千百年來就只是清幽宜人、香火不絕，或「試穿松影登平陸，已覺鐘聲在上方。」（宋高翥：《曉出黃山寺》）「山深失小寺，湖盡得孤亭。」（宋唐庚：《棲禪暮歸書所見》）眾山群峰只停頓在觀賞尋幽的層次，拓荒的隊伍沒有、開礦的中心沒有，製造業的基地沒有，為新工業、新科技而移向山區的人口也沒有。農業機器在中國沒有廣泛地使用；科學家與農民合作，培育新的雜交植物或動物，使食物生產更多的態勢更沒有。中國的山區是封閉的，是不知保養原始森林、放牧牲畜、增加糧產的。許多山區居民不只沒有水電供應，千百年來還得走幾小時才能上學、看病、趕市集，他們痛苦流淚時也不會用或沒有手帕可用。他們生產的東西運不出市場去賣，他們需要的日用品運不進山區來。山被人欣賞、讚美，山居的人卻被外界忽視、遺忘。
當洛磯山脈有火車路、高速公路、運河和飛機航線，起伏的丘陵到處建水利、建果樹園牧場和菜園，山區裏生長並發展出城市的工業形式，農產品不斷改變性質，以適應各個地區的工業經濟需求時，「市場」這個經濟地理學詞彙廣為人們所理解和重視，來自各地的移民圍繞著山和山區定居，工廠、辦公大樓與樹木爭長，公路、橋樑與農田競多，山不會酣睡，移民不會彷徨，荒蕪不再與山區劃上等號，交通網、運河的興建，礦場、工廠的投資，山區也可造成美好的田園的事實，使每一位北美洲居民都相信完全有可能。不安寧的山區，由沉寂走向吵鬧，使加拿大和美國都走向一個新時代。
對中國錦繡河山黯然魂銷的我，與黃山、華山、峨眉山、青城山相對時，不禁暗自在說：「山啊，你們真美啊！但你們甚麼時候才會走出供人觀賞的層次，進入工礦興旺、科技躍進、經濟市場開發的新時代呢？」
只有這樣，你們才會撲入我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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