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1-01] 車輻:九十回首 錦城舊事 放大圖片
車輻在上海拜會巴金。
.蘇偉 鍾明.
被稱為「不可救藥的老頑童」的車輻,是活躍於上世紀三四十年代的一位著名「老記者」,他與郭沫若、巴金、老舍、劉開渠、李劼人等大批名人多有交往,以往運動中都受過衝擊。現年近九十的他將數十年的日記拮英整理,打造成一部上世紀初至四十年代末的成都風俗志—《錦城舊事》,書尚未面市,卻已引得四方關注。
在四川省「文聯」一座普通宿舍中,記者拜會了這位遠近聞名的「老天真」,聽他擺幾十年的老「龍門陣」。
採訪日機轟炸現場
車輻出身於成都城東的一個破落世家,老屋中「囊螢世澤」四個大字表明:車家是苦讀成名的車胤的後代。車輻年幼時就讀於全國最後一家孔孟私塾--大成中學,整天誦讀四書五經、穿長衫馬褂,逢初一十五還得拜孔聖賢……然而,天性頑皮的他難於被禮教束縛,不待學業期滿就辭學歸家。後自研習西學,加減乘除僅能進行二位數運算,英語卻十分了得,於是「生吞活剝」了一大批譯文本或英語本世界名著,什麼梅里美的《卡門》《高龍巴》、哈謝克的《好兵帥克》,以至《資本論》等,至今爛熟於心。
二十來歲的車輻在報館謀得一職,適逢抗戰爆發,他和那時的所有熱血青年一樣,積極投身於抗日救亡運動中,成為「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成都分會理事」,他成天騎著「洋馬」(自行車),穿梭於街頭巷尾,搜集整理民眾的抗戰新聞。一次,日機轟炸雙流機場,他不顧安危,第一時間騎車趕到二十里外的現場,採寫新聞,並收集到日軍炸彈彈片和被擊落的日機殘骸碎片,至今仍藏於家中,警示後人。
扛青菜頭探望巴金
隨著北方戰事吃緊,很多名人紛紛南遷重慶、成都大後方,送往迎來,車輻與他們建立起聯繫,除共同研討抗日救國大事外,閑暇時,他還如同「土地爺」一般,陪同異鄉客泡茶館、聽川戲、品川菜,結交甚廣,凡有聚會,他「十處打鑼九處在」。
前些年出版的一本文集,詳述了這一時期他的經歷和聽聞,什麼「劉開渠成都塑王銘章像」、「吳祖光水閣涼亭上寫《林沖夜奔》」、「王朝聞造汪精衛夫妻跪像」、「方敬大怒出版社」、「《流民三千萬》救亡戲遭禁」等等。一些川籍本土作家也與車輻交情甚厚,如:李劼人、艾蕪等。巴金每次回川,都要找尋車輻小聚,除彼此相識外,還有很多共同的川籍朋友,如原華西協中校長吳先憂等。車李兩族祖輩就有關聯,成都西東大街天恩店車氏老屋,就曾大當給李家(巴金家裡的一族)。他們的友情跨越世紀,前些年,已八十多歲的車輻還專程往上海看望九十高齡的巴金,並肩扛背馱去三十多斤青菜頭和扁豆泥,他深知這是巴老特別喜愛的家鄉菜。
「出賣郭老」吃回鍋肉
五六十年代運動紛至,複雜的經歷背景使車輻成了「美國五角大樓特務」,先後收過監、進過「五七」幹校,後被下放到安寧河畔挑石、放牛、守蔗田。
沉重的精神打擊和艱苦的生活壓力壓垮了不少文化人,他卻心胸開闊。在監室裡,他能吃能睡,還做體操,不久從尿桶中映照出自己已長胖的面容,於是悄悄寫下打油詩一首:「精神已摧垮,靈魂已壓扁(四川音bia),物質尚存在,一身肉尕尕(音ga)」。
在安寧河畔與畫家吳一峰挑石時,無意中揀到一塊奇石,拳頭大的一塊平滑的青石中,酷似拇指印痕深深凹下一處,車輻一時大喜,拿到吳一峰面前炫耀,並取名「女媧石」,吳一峰也特別喜愛。過了幾天,寶貝石頭卻不知下落,車輻稱病請假,待全部人馬出工後,悄悄來到吳一峰的屋中,從枕頭下翻出奇石,也不言語,偷偷深藏起來。下工後,就聽到吳畫家破口大罵:誰偷了我的寶貝!
酷好美食的車輻在困難時期曾將郭沫若寄他的三封信賣給市文化局,獲得三百元,於是吃上了幾頓「回鍋肉」,謂之「出賣郭老」。沒有黃酒,就買來劣質白酒,加入醋汁,調成自己喜好的「紹興黃酒」。欣逢盛世樂逍遙終於到了改革開發,物質大豐富,精神大寬鬆。已近古稀的車輻如魚得水,嘗盡川中美味後,應邀赴京城吃烤鴨、侃名人舊聞,後來還到過越南,品異國風味,自稱一隻腳跨進過香港(遊歷過中英街),嘗過那裡的粵菜。他曾被冠以「美食家」,逢大餐館開張,都以請到他「壯場面」為榮,他還為各茶樓酒肆題寫店招堂匾,用車老的話說,是換取些現實財富。
快活似神仙的車輻不料幾年前突患腦溢血,後又不慎跌碎股骨,雖恢復得令人稱奇,但「二罪歸一」,僅能靠輪椅代步了。每當春暖花開,孝敬有加的兒女就會找來車,將老人載到郊外,看桃李花,吃農家臘肉。
平常車老已閉門謝客,生活極有規律,每天仍在雜亂堆積的書桌上筆耕數小時,不忘與四面八方的老友「鴻雁傳書」。他記憶力驚人,唯聽力下降,借助助聽器大聲說話,方能溝通。
方言寫奇書
從「九•一八」事變至今七十來年,車輻每天都堅持寫日記,已積累了數百萬字的文字財富。他受故友李劼人寫《死水微瀾》的啟發,用詼諧生動的成都方言,將上世紀二十年代至解放前夕一位女藝人遭遇寫成小說,內容中的陳年往事大多來源於日記,文中原型為四川清音名伶李月秋。車輻稱,這在時間斷代上,剛好與李劼人所寫三部曲銜接。此構思是在「文革」期間就已進行,近年完成,車輻對此秘不示人,後來患腦溢血後,家人在幫助整理文稿時,才發現這一部奇書。
車輻長子車新民的一位好友恰與出版社有聯繫,就將這一信息傳遞過去,四川文藝出版社的編輯調來手稿一看,如獲至寶,很快就成為重點書目,並打算出版後參加全國書展,一些影視機構也聞風而動。初定名為《錦城舊事》的這部書共計三十萬字,主線寫一位錦城歌女的遭遇,其中描寫了舊時成都的方方面面,有袍哥大爺、文人騷客、舊時官僚、底層貧民的市井生活,對舊時大煙鬼的描摹令人震驚:一些染上鴉片毒癮的窮人為過鴉片癮,無錢買鴉片,就去買別人盛鴉片的土碗,然後搗成碎末吃;更有甚者,去挖亡故多年的鴉片鬼的墳,盜出股骨敲爛磨成粉,然後吞下肚去「倒癮」……
整部小說全採用方言,作家何滿子說:「巴金小說語言裡較少成都方言;李劼人的小說裡大抵只在人物對話中使用了成都方言;車輻的小說連敘述中也盡可能使用成都方言,這是這部小說的特色。」由於方言難懂,一些「黑話(袍哥語言)」連川人也摸不著邊,因此,書中有大量註解,由四川民族出版社的一位專家擔綱註釋,註釋條目達八百多條。這樣,既保持了原汁原味的地方特色,又能為更多的人所接受。此書將於近期面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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