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1-07] 副刊釆風．百家廊：清華園夜思 放大圖片
清華大學工字廳內有「藤影荷聲之館」。
孫立川
厚重的窗簾擋走了室外逼人的寒氣，夜已深了，我閉上雙眼，腦子裏亂哄哄擠滿了一大堆人物，還有那些常念念不忘的詩句，風嗚嗚地叫著，這冬夜的清華園中，那些消褪的王氣、濃郁的文化氛圍，還有那一長串的學問家、科學家駁雜地結成幻象，都隨著這風的呼號，吹開了我的思緒的閘門。
我住在這座叫做「清華大學招待所」的大樓上，那是老校長梅貽琦的住所，清華人卻將之稱為「甲所」。
橫豎睡不著，我披上大衣，紮起圍巾，在甲所門外信步走著。三十六年前的十二月裏，我也曾在清華園中住過一段時日，卻從不曾在這樣的深夜中踏足戶外。腦子裏忽然閃出那些曾熟讀過不知多少次的文句：「路上只我一個人，背著手踱著。這一片天地好像是我的，我也像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個世界裏。我愛熱鬧，也愛冷靜、愛群居，也愛獨處。像今晚上，一個人在這茫茫的月下，甚麼都可以想，甚麼都可以不想，便覺是個自由的人。」
我看到朱自清先生從對面慢慢地走過來，他說著這些恍如天籟般的話，輕輕地，我屏息靜氣，不敢驚擾他的獨處。
我看著他的背影漸漸的遠去，想著他該會去看那「荷塘裏的月色」，是去諦聽那些已逝去了蟬聲和蛙聲，還是去尋找那光與影合奏的和諧的旋律。
風更冷，夜更深，今夜的清華園中沒有雪花飄飄。
霜氣是那樣的凝重，夜色已深沉得令人打著寒顫，荷塘還在嗎？夏夜的月色，還會那樣嫵媚和富有詩意嗎？
我在「工字廳」門前走過，看著那面咸豐皇帝御筆「清華園」的匾額，徘徊良久，想起恩師鄭朝宗先生當年數度說起的吳宓先生的種種趣事，這位著名的文學家就在這工字廳裏「奠居」，號其居處為「藤影荷聲之館」。自此，文壇高手常於此論詩明志。我聽到有一把蒼老的聲音在賦詩：
「明燈促膝坐移時，為惜蘭言酒不辭。偶憶廿年塵夢淺，藤蔭攤卷日初遲。」
哦！那是俞平伯先生當年席上送給館主的詩篇。
透出窗欞的是稀落的燈光，朔風吹過，樹木在寒風中瑟瑟，一地落葉，藤影荷聲已隨風而逝，那些石階上印過的屐痕，被後人千萬遍匆匆踏過，門檻被磨光了，換了一個又一個。
梁啟超、吳宓、馮友蘭、朱自清、徐志摩、聞一多、陳寅恪，他們的詩吟笑語，他們的失意苦戀，沒有留在這古舊的重門大院或深深的庭園之中，卻化成文字，一行行，一段段，鐫刻在這無字的工字廳的廊柱上，在一代代的清華學子們口中傳誦著。
文人的迂腐保守也好，名士的風流倜儻也好，他們曾在這「工字廳」的歷史年輪中留下率性的記號，想用刺刀剜去，甭想。曾用批判的墨汁塗去，連書都焚了，卻也沒用，我們這些後來者居然還記著他們的一切。
夜的風聲裏永遠有他們留下的簫音琴聲，「白雲扶著的紫氣喲！氳氤在這『水木清華』的景物上，好讓這裏萬人底眼望著你，好讓這裏萬人底心向著你！」
循著聞一多先生的歌聲，我在清華園的冬夜中感受到紫色的黎明正在悄悄走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