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3-04] 副刊藝墟.百家廊:魯迅筆下的德國詩人 放大圖片
一九三三年九月,魯迅與夫人許廣平、兒子周海嬰在上海合影。
吳曉樵
二十世紀初葉,魯迅先生在完成於日俄戰爭之後的著名長篇論文《摩羅詩力說》(一九○七)中,大加標舉了一位叫「愛倫德」的愛國詩人:「千八百有六年八月,拿破崙大挫普魯士軍,翌年七月,普魯士乞和,為從屬之國。然其時德之民族,雖遭敗亡窘辱,而古之精神光耀,固尚保有而未隳。於是有愛倫德(E.M.Arendt)者出,著《時代精神篇》。
以偉大壯麗之筆,宣獨立自繇之音,國人得之,敵愾之心大熾;已而為敵覺察,探索極嚴,乃走瑞士。遞千八百十二年,拿破崙挫於莫斯科之酷寒大火,逃歸巴黎,歐土遂為雲擾,競舉其反抗之兵。翌年,普魯士帝威廉三世下令召國民成軍,宣言為三事戰,曰自由正義祖國;英年之學生詩人美術家爭赴之。愛倫德亦歸,著《國民軍者何》暨《萊因為德國大川特非其界》二篇,以鼓青年之意氣。」
實際上,魯迅這裡提及的「著《時代精神篇》」的德國愛國詩人「愛倫德」,也就是迄今所知我國翻譯的第一首德語詩歌《祖國歌》的原作者:德國反拿破崙解放戰爭中的傑出愛國詩人——恩斯特•莫里茨•阿恩特(Ernst Moritz Arendt,一七六九至一八六○年)。
在我國,首次向國人介紹德國詩歌為晚清的「才子、名士與魁儒」王韜(一八二八至一八九七年)。王韜翻譯的日耳曼《祖國歌》見於同治十年(一八七一年)七月作序、由他和張芝軒合作編譯的《普法戰紀》卷一。譯詩開篇為:誰是普國之土疆兮?/將東顧士畏比明兮,/抑西瞻禮吳河旁?/將禮吳河紅萄懸糾結兮,/抑波的海白鷗飛翱翔?/我知其非兮,/我宗邦必增廣而無極兮,斥遠而靡疆。/
詩中的「士畏比明」即今天的德國施瓦本地區,「禮吳河」即萊茵河。王韜的這首文言翻譯被學術界不僅視作為中國翻譯德語詩歌的開端,也被看作是真正由中國人翻譯外國詩歌的開始。
王韜為江蘇昆山人,出身於秀才。由於王韜在《祖國歌》譯文中沒有標明原作者,關於《祖國歌》的原作者長期以來內地學術界對此一直懸而未決。阿英在出版於六十年代的《晚清文學叢鈔•域外文學譯文卷》第一冊中僅署「德人著」,而不詳其姓名。《中國翻譯簡史——五四以前部分》的著者馬祖毅也認為「此歌為德國人作,但不知是何人。」(《中國翻譯簡史——五四以前部分》,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一九八四年七月,第二六九頁;一九九八年該書增訂版,第三百五十七頁)。對近代翻譯文學素有研究的郭延禮在他的三卷本《中國近代文學發展史》中也認為王韜譯的是「德國無名氏的《祖國歌》」(郭延禮《中國近代文學發展史》第二卷,山東教育出版社一九九一年,第一千一百一十三至一十四頁)。《祖國歌》的原作者問題之所以一度在學術界撲朔迷離,可能於當時學科分隔、研究者與德語文獻隔膜有關。幾年前,筆者在北京大學德語專業讀書時,就是在系裡收藏的民主德國出版的多卷本《德語文學史》中發現阿恩特《祖國歌》德語原文前兩段的。
實際上,《祖國歌》一度在晚清時期流傳極廣。我想,當時的讀者對它的作者並不陌生。魯迅在《摩羅詩力說》中提及阿恩特就是一例,當然我們不能肯定魯迅當時知道王韜的譯詩。在魯迅《摩羅詩力說》之前,在一九○二年,奮翮生(係蔡鍔的筆名)在《新民叢報》第十一號發表《軍國民篇》,全文收錄了王韜翻譯的《祖國歌》。《新民叢報》為半月刊,光緒二十八年(一九○二年)二月創刊於日本橫濱,實際主編為梁啟超,為戊戌變法失敗後最重要的期刊之一。蔡鍔評價《祖國歌》「音節高古,讀之足使人有立馬千仞之概。」(《新民叢報》第一年第十一號,一九零二年,第五十頁)。他進一步說明:「此王君韜所譯者也。」在譯文中,蔡鍔部分地補註了詩中地名的德文原文。我們據此可知,蔡鍔當時可能見過《祖國歌》的德文原本。蔡鍔在引錄譯詩之前有一按語,錄如下:「德國之祖先,為歐洲朔北之蠻族,初無特色之足以眩人也。乃自拿翁龍飛,國土之受踐踏者屢屢,人民嗟怨,憤愧之心,油然交迫。慷慨悲歌之士,從而揚波激流。今日德國之突飛急躍,蓋胚胎於是時矣。吾讀其《祖國歌》,不禁魂為之奪神,為之往也。德意志之國魂,其在斯乎?今為之錄,願吾國民一讀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