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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3月12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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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03-12] 聊天室:酒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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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古人總是歌酒相隨。圖:花朵掩映的蒙古包。

齊寶山

 我爸開始出外喝酒那些日子,恰是攜我遊歷的辰光。在故鄉的小城裡,他享有翻譯家的美名,濃密的黑髮向後背梳,豪爽俠氣,儼然美丈夫。有了錢,就找人喝酒,喝酒時,他牽領我歸去來兮。

 我爸的酒侶都是軍方戰友,那森泰、松拉扎布等人。

 對我來說,有趣的記憶是酒後相送一幕。當時,我爸用洋鐵皮水桶盛了滿滿一桶下生啤酒,遠足十里之外的東大營找我媽的一位表弟喝酒。我爸體格好,大骨架子,拎著一桶啤酒抖擻前行,並不吃力。

 到了東大營,我那位上尉表舅歡喜不安,他個矮面善,手捧我爸的白府綢褂子與草編禮帽尊重地掛在高處。轉身吆喝外屋的老婆:「炒菜!」菜只有炒雞蛋與肉罐頭。我們家的洋鐵皮水桶安置地中央,他們敞懷暢飲。動箸「咕咚」之前也有幾句寒暄,「姐姐好嗎?」舅舅問。「孩子們好嗎?」我爸問。回答皆是「好,好」。碰杯之後,他們執軍綠色的糖瓷缸子探入水桶舀酒。說著笑著,酒至半桶,彼此露出敬佩之色。最後酒喝乾了,雞蛋也炒過了三次。……

 「走!」他說。當時天色已經黑了。「我送你們。水桶撂這兒,下禮拜我拎啤酒上你家喝去!」

 「別別!」我爸推掌,像分開兩扇門一樣,「桶我們拎回去,你哪能拎一桶酒去?忒沉!十里多地呀!」這時候,他說實話了。進屋時我爸輕蔑地稱這桶酒「飄輕兒。」

 「那你不拎來了嗎?」表舅質問。

 「問題是你到我們家喝酒,門口館子有的是酒,你拎它幹啥?」

 「那你拎它幹啥?」……

 最後,水桶在此作客一周。

 步出東大營,月牙兒已如呂布那杆畫戟一般下弦,左右踱步的哨兵肋下槍刺在夏夜倏忽一閃。我們兩高一矮橫行,仍復行鐵道線。兩根靜臥的鐵軌在月光下如銀鏈伸向叢林的交匯處,如蒙古婦人高髻上長長的銀簪。黑黝黝的樹叢像兩隊看不清面孔的送行的隊伍。它們的背後宛如東山魁夷筆下的琺琅的清明之夜。

 他們搖晃著,不覺間唱起歌來,當然是蒙古民歌。蒙古人總是如此,歌酒相隨。表舅喜歡唱輕鬆細巧的情歌,如《萬姐》:

 「要說這海青色的綢巾,/是海山哥哥在錦州給我買的。/要說這金絲邊的坎肩,/是金山哥哥給我在蓋州買的。/……」

 這樣,很快到了我家。稍事閒話,我爸起身送表舅回東大營,我仍追隨其後,重新走上這條亮閃閃的鐵道線上。他們彼此摟著肩膀,談論女人或罵某長官,也唱歌。又到了東大營,哨兵換過,仍對表舅敬禮如儀。表舅母睡下了,掩襟起身上茶(蒙古女人從不會拂逆丈夫哪管是乖張之舉)。啜兩口茶,我爸又戴上禮帽,說「走啦」,表舅扣上大沿帽說「我送」。他們在門口誠懇堅定地討論送與不送的問題,兼有推搡較力。結果還是送。到了我家,他們復進酒菜。表舅辭行,我爸抬臂——「東大營」。這時我媽已由微嗔轉入忍俊不禁。勸表舅住下。他正正皮帶:「那不行!明天還帶兵出操呢,必須走!」我媽對我爸說,「那你別送了,咋送不也得分手嗎?」

 我爸怒目:「這是什麼話?人家送我,我怎麼能不送人家呢?」這就是他們互相送別的理由。

 後來,我在炕頭睡著了。次日天亮,眼見表舅蜷睡炕上,大皮帶仍繫著。其後的事情是我爸將表舅送到東大營,表舅又送我爸回來,東方即白,途未窮但力盡矣,只好在夢中奔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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