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8-02] 《巴金的夢》：孤島著述 放大圖片
一九三九年蕭珊在昆明西南聯大讀書。
陳丹晨
在桂林，沒完沒了的敵機轟炸，不安定的旅居生活，使巴金想到返回上海「孤島」去的念頭。他給已經流亡到昆明正在西南聯大讀書的楊苡信中說：「這半年來敵機似乎就跟著我炸。我到哪裏它炸到哪裏。今天昨天都投過炸彈。每次不過強迫我們遊山。我始終未受到損失，而且膽子也大了。」他的幽默輕鬆的話語中隱含著憂憤。他在這次信中介紹蕭珊與楊苡認識，建立通訊關係。希望她們能成為好朋友。
香港送別蕭珊
一九三九年二月，他和蕭珊離開桂林，經過金華，繞道溫州坐船回上海。在溫州時，他們還去參觀了江心寺。那裏記載著宋末文天祥抗禦北侵元軍的事跡。當時文天祥出使元軍議和，反被扣押，後來行軍到鎮江時，伺機逃脫，繞道江浙，經過四明(寧波)、天台、永嘉(溫州)，回到福州。因此在這裏留下了一些事跡。文天祥不屈不撓的愛國壯志給正身處外敵侵入、國土淪亡、無枝可依的巴金以深刻的印象和啟示。他覺得自己任何時候都是一個愛國者，但現在真有點無可奈何的感慨。
到了上海，已是四月。巴金寄住在霞飛路霞飛坊周索非家中。蕭珊回到自己家去。六月，巴金又去香港，到蕭乾處取回廣州陷落前存在薩空了處的衣物。這次住了將近一個月。其間，蕭珊要去昆明上大學，坐海輪過香港來和巴金會晤。蕭乾特意在酒樓設宴歡迎蕭珊。巴金對在座的蕭乾、莊重、田一文說：蕭珊去讀大學，他可以專注地寫《激流》第三部《秋》了。那時的巴金，一心想稍作休息，同時多做點事情，他打算在年內要寫出兩本書來，還要翻譯一些著作。蕭珊也還要為學業上進努力。因此，儘管他們在熱戀中，卻相互理解，別有一番人生態度。田一文曾讚歎說：「蕭珊的情操是可貴的。那個時代的女性，做了著名作家的愛人(未婚妻)，能都像蕭珊那樣麼？」
回上海閉門著書
巴金在香港送走了蕭珊，自己就回到上海閉門著述。他又像前幾年那樣日日夜夜狂熱地寫作起來。這一、二年因為抗日救亡，也因為出版社和刊物的編輯工作，耗費了他許多時間和心血。現在，文化生活出版社的事務主要由陸蠡盡心負責，他自己稍許過問即可。他本來內向好靜，習慣於通過著述傾訴自己的感情，而不擅交際應酬。如今身處在為日寇四面包圍的被稱為「孤島」的上海(租界)，他過著閉門不結交接納客人的隱士生活。他剛回上海時，曾答應為作家柯靈主編的《文匯報》副刊《世紀風》幫忙寫幾篇稿件，這就是《回憶》這個總題目下的有關晉江生活、葉非英、轟炸中的廣州以及對盧梭、羅伯斯庇爾的感想等文章。因為當時租界禁忌也很多，寫這些過去的事情，可以避免招致麻煩。他將這些文章結集稱為《黑土》出版，仍然或明或暗地抒發了自己對於美麗的國土的熱愛，堅信必將驅走敵騎。
為友人編書印書
他給文化生活出版社繼續編輯了一些書。如為失去聯繫已久的青年作者畢奐午編印了一本散文集《雨夕》。他為同樣久無音信的青年作者屈曲夫編印了一本短篇小說集《三月天》。他為從未見過面的青年作者田濤編印出版了短篇小說集《荒》。田濤在抗戰前僅二十歲左右，因向《文學季刊》、《文季月刊》投稿而與巴金有了通訊聯繫。巴金給他的回信熱情親切，諸多勉勵。凡寄給巴金的信、稿，都能得到他的親筆覆信，提出對稿件的意見。田濤受到很大鼓舞，後來還鼓起勇氣將自己的作品搜集起來寄給巴金，請他幫助出版。巴金將書稿介紹給一家書店未能成功。這時他又想起此事，不願使這位青年心血埋沒，就又重新從舊雜誌上去剪輯編成這個集子，親自校對審定。
他還為已故友人羅淑編印了第二個短篇集《地上的一角》，書稿是在桂林敵機連續轟炸中抄完的。想到這位熱情善良友人的死，他就難以平靜，遺憾、悲傷的感情就會一齊湧來。他只好將這工作作為補償和紀念。他也為艾蕪編印了短篇集《逃荒》。巴金激憤地說：「在這時候我們需要讀自己人寫的東西，不僅因為那是用我們自己的語言寫成的，而且那裏面閃露著我們的靈魂，貫串著我們的愛憎」。「不管是一鱗一爪，不管是新與舊，讀著這樣的文章，會使我們永遠做一個中國人—一個正直的中國人。」
這些工作是平凡的、瑣細的，沒有任何外來因素的影響，完完全全出於巴金的一點心意，一腔深情，一種人格的自然流露。想到戰亂時期，朋友散處各地，難通音信，他深深懷念這些相識的和不相識的友人，把這樣的編書工作當作寄託情思的方式。每晚，在昏黃微弱的燈光下，他就默默地編呀，抄呀，校改呀……
他還參照英、法、德文本重譯了自己早年翻譯過的克魯泡特金的《麵包與自由》，還重新出版了克魯泡特金的《我的自傳》。他曾聽一位朋友說起，有一位空軍友人在火車上認識一位年輕女郎，從她那裏得到一份珍貴的禮物就是這本自傳。這大大鼓舞了巴金編譯出版這些書籍的信心。（六十八•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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