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08-25] 「微言」大義 放大圖片
田 木
《徘徊在現代和後現代之間》是由哈佛大學李歐梵教授口述的訪談錄，1996年已出版（台北正中書局）。作者研究中國現代文學，但這書屬「當代學人學思歷程叢書」，是名家寫給大學生看的，好讓晚輩了解他們追求知識、為學為人的成長過程，所以不是這專業的人也能從中得益。何況作者還是一位比較文化研究者，讀者面更廣。
書的題目有點嚇人，內容也牽涉大理論，但讀來輕鬆，特別一些小事例，不時教人忍俊不禁，自嘲得純真。跟天性有關；跟該書不求結構嚴密也有關，理論點到輒止，內容又吸引人，反留下聯想空間。行文直截了當、時而「調皮」的談話，倒有種不斥直覺的大智，為理論點睛。當然，那是在書中長期浸潤、「修煉」精到之後的直覺。
狐狸哲學
開篇拿狐狸和刺𤨡來比對學者就蠻有趣，且貫穿全書；李教授的其他書亦常提到這點，已成他的個人「標識」（Signature）之一。以為學之道，刺𤨡型是早立志、堅守一個系統循序漸進、一往無前、常寫「巨著」的那類學者。狐狸型則是晚立志、涉獵廣而無章、左顧右盼跳躍善變、不守任何系統、常「小打小鬧」的人。以世界觀論，狐狸不輕易認同任何理論、黨派、政治甚或國家。說自己是狐狸型（其實是大學者），李歐梵不是不提倡當刺𤨡，只是認為大多數人未必適合當，甚至包括魯迅。他也不是不讚賞鍥而不捨追求學識，只是深諳世事無常，不易選定可託終身的事業，求學遇上幾次「認同危機」是常態，要彈性適應。所以狐狸比刺𤨡型普遍。他自己的經歷證明這種型照樣成功，甚至有優越性。以他的名氣，這比把自己神化一番來得瀟灑、敢說、也更近真理，對後學是莫大鼓勵。我不曉得是否大學者多有這風範，但記得94年到哈佛進修，和已故考古學大師張光直初次謀面，最令我驚詫的，是他一點架子都沒有。大師都如此，芸芸「凡輩」便不該因守不住「大志」而氣餒，妄自菲薄得連自信和後勁全丟了。
退而結網
「做不大」可能因命，「小打小鬧」卻不是認命；須積蓄能量，伺機奮起。臨淵羨魚者眾，退而結網者寡。要有心，更難得的是坐得住，狐狸而有刺𤨡品質，即寒窗甚或「拚書」（拚命讀書）品質，沒有捷徑。還要去得深、去得盡，讀書越多越好；像李歐梵所說，文本要讀、文本的脈絡也要窮根究底。他在芝加哥大學教書時，就有四年全呆在圖書館，直至寫出他的魯迅研究專書。後來為寫一部「紮實的書」（即《上海摩登》，被譽為「現代中國新型文化史的大手筆」），未雨綢繆十來年，再在哈佛作幾年「槍林彈雨」的最後衝刺。我想，今天若再跟李教授做同樣的訪談，他也許會承認自己是狐狸加刺𤨡了。天成大氣者罕見；不忤細流，力拙功韌，卻可匯成大川。
天籟學問
保持天真、好奇眼光觀照世界、忠於天籟質樸品味，忠於內心真情感，不故作高雅深，不斥通俗，不拘正野，是書中透露另一難得的訊息。做人如此，學問亦然，文如其人，舉重若輕。對酷愛音樂的他，不知可否稱為天籟之音。天籟學問觀的本質是普遍聯繫，有點像遠古的萬物有靈、神人合一，「文明」卻傾向於將宇宙分割。要深入難免要細分，關鍵是勿忘分割只是人為，智者善於逆溯整合。
所以學識要雜而非純。有理論又無理論，不迷信、被它逮死、劃地自限，入而能自拔，守得自由身，縱橫翱遊，廣採薄收，便是狐狸品質（當然必是一隻勤勞又四出覓食的狐狸）。實踐中作者便是滿世界跑，做學問便是多學科都碰碰；因不為成見反目、秉持坦誠、敢見真我、心機放鬆，便更易突發奇思、發人所未發。對許多問題便敢（也能）從起點上、從最本原的聯繫上，回頭再問個為甚麼。比如揚陰抑陽，批評中國近代文化「陽剛」氣太重，重申陰柔的長處，便如無聲驚雷。寫徐志摩等一群作家、而非一個，因為他們之間及與那個時代都互相關聯；比如一開始都飄洋留歐，由此博士論文就以旅歐半年作起點體驗生活，結果出奇制勝、滿載而歸。
不研究文學的讀者，大可不理書中文學史的細節，只消留意他從較普通的層面上是如何對待知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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