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0-08] 副刊釆風．百家廊：香港人為何沒有哲學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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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維港

香港理工大學應用社會科學系講師　楊錫聰

　香港人為何沒有哲學思考？對我而言，這等同於問「香港人的生活有什麼特色」。哲學思考簡單來說是要求我們每件事多問一句：「為什麼？」可是，「為什麼」不是對每個人皆有意義，特別是習慣了香港這種生活形態的香港人。

「健忘」反映香港人重視什麼

　香港人的生活形態充分反映在經濟活動中，「七．一」遊行後社會氣氛的戲劇性轉變正好說明這種特色。七．一大家走出來聲嘶力竭表達對政府施政的強烈不滿，繼後的個多星期群眾仍然活在沉鬱空氣之中。政府沒有積極回應，大家不得不停留在那種令人透不過氣的境況。透不過氣，是因為香港人不習慣在這麼「貼身」的政治不明朗陰霾下過活，這已經是二、三十載沒有過的經歷。當政府暫緩通過廿三條，已為窒息的環境打開了一個洞。到「CEPA」及「個人遊」相繼提出，香港的氣氛突然像是豁然開朗。兩個星期的光景能夠轉勢，絕對不是政治上有什麼實質的改變；說實話，只是經濟氣氛表面上的好轉把香港人順勢推回既有的生活軌道，說到底政治的糾纏絕非香港人習慣的生活狀態。所以，有論者說從「後七一」香港人的反應顯示香港人的健忘。我想，「健忘」正好反映香港人對什麼東西重視，什麼不重視。

香港人習慣勤奮工作

　不過，香港人這種生活形態，如果簡單化理解為香港人的一種生活選擇，那只是倒果為因，無法更深層理解香港人的生活。

　香港人沒有哲學思考，或許應該由香港人的勤奮談起！七十年代香港經濟起飛，一個深入民心的說法就是香港具備克勤的勞動力及有堅韌創意的企業家。這個簡單的詮釋揭示一種生活邏輯：香港要繁榮，僱員就要努力工作，企業家就要努力生產圖利。七、八十年代經濟高速增長，勞動者通過多勞多得，認定生活好，無論工作環境如何惡劣也要不停地幹。加班四小時有「兩工」，再多幾小時至深夜還可能有「三工」。一天工作有三天的收入，打工仔勞動看來有實質的成果，就是僱主獲利更豐，似乎還是一個雙贏局面。這就是香港穩定的基礎。

　香港人克勤工作要持續下去，只靠相對其他地區較高的工資推動是不足夠的。這麼辛勞工作為的是什麼？在七十年代中、後期以後，社會的發展為香港辛勞提供足夠理由。原因一方面是香港的生存環境缺乏完善的社會保險制度，努力賺錢是為了子女有好的教育機會、家人有優良的醫療服務及住屋環境，以至有保證的退休生活。在「用者自付」政策主導的今日，拚命工作就是為了繳交由儲蓄保險到家居保險等形形色色的保費，甚至還要動腦筋想著買什麼基金、股票，讓賺回來的工資變得更多。就以一個剛畢業的年青人為例，他不單要為現在的工作、前途盤算，他還要為十年八載後的兒女計劃，以至幾十年後兩夫婦的生活擔心。「為什麼」這個問題有意義嗎？還是想著「如何幹」來得實際。

能消費等如好生活

　為生活買「保險」是努力勞動的一個重要理由，但同樣重要的是努力消費讓生活質素「提高」。企業家在過去二、三十年成功促進了一套消費文化，物質消費水平提高就等同於生活改善，有多樣化及持續的消費能力才是成功人士的表現。這套消費文化的利害，不單促使香港人由早到晚，一年四季，以至在不同的生活領域，甚至任何的經濟條件下，皆有消費動力；更重要的是它使香港人相信消費是辛勞工作的回報，亦可以是工作不快樂的補償，所以消費是必要的。但我們更不應忽略這消費文化的最後組成部分：消費標準。什麼是「更好」的享受？什麼是有「品味」？什麼是好的「配搭」、「設計」？要「追求」什麼？這些問題企業家生產商品的同時通過廣告媒體，為香港人提供了「即食」式的答案。消費是享受、休閒的過程，只要是「抵」，那又何必想太多，相信品牌就好了。

　通過工作，解決生活保障需要，進而盡情投入消費是香港人的生活足跡。反過來說，要進一步提高消費水平，或者達到企業家及大眾媒體所宣示更高層次的消費內容，無論快樂與否，更努力工作就是必然。所以，這生活足跡不是一條直線，是不斷在盤旋的；人在其中就難以停下來，因為很多人在你前面，不走別人會認為你不上進、沒出息。所以，住在居屋就希望搬到私人屋苑，住四百尺就希望搬到八百尺、過千尺的房子。為了子女讀書，就希望住在市區的名校區；為了安全，就希望住在嚴密保安的大屋苑；為了工作後有好享受，就希望住宅下面有大型會所……為了這麼多，香港人的路就只有一條：努力工作。

香港人的生活求存哲學

　香港人工作就是一切，沒工作就彷彿什麼也沒有了。可想而知，香港人面對這幾年的經濟不景是何等困窘，怎可以接受因負資產、失業，要在盤旋的軌道中跌下來，再走一次。「七．一」遊行是這個脈絡裡發展出來的；但有趣的是，也就是這個脈絡讓香港人很快淡忘「七．一」。只要經濟上有點生氣，大家又盡快就位，因為沒有既有的「保險」，消費的自豪，那生活還可以有什麼呢？

　「香港人為何沒有哲學思考？」或許應該說，在香港被政府、企業家、媒體等經營下，香港人有的是通俗生活求存的哲學。至於多問一句「為什麼」的哲學思考，從上面描繪香港人的生活形態中，大家還認為有空間滋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