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1-25] 副刊釆風．城市動感：西九龍懷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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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海港城全貌。西九龍海岸。

香港中文大學文學院副院長、歷史系教授　梁元生

　為了西九龍，各方各界吵得好熱鬧。我沉默了好一陣子，不想置評。因為我很熟悉西九龍，在那裡生活過一段相當長的日子。而且在那裡，我留下了很多的回憶，主要是不愉快的、令人傷感的回憶，才所以有不願回首的一種感覺。

　四十年前我還在唸中學的時候，就從新界農村遷到城市，居住的地方就在砵蘭街，屬於西九龍地帶，在旺角和油麻地的邊上，離開佐敦道碼頭不遠，步行約需要十多二十分鐘光景。

　那個時候差不多每天都會徒步到佐敦道坐公共汽車到新界去上學，中學畢業後到對面海港島灣仔做事，也是每天走路到佐敦道碼頭去過海，日日如是走那數哩的路是習以為常的，並不以此為苦，不像今天那樣，沒幾步路就動輒跳上「的士」。

　從砵蘭街往海的方向走，過了上海街，不久就看見海畔的一幢幢的高樓，要繞過去才能看到海，南面海岸是佐敦道碼頭，是渡海輪泊岸的地方，也是公共汽車總站，停放著幾十輛開往九龍各區及新界的巴士，後來也多了白牌和小巴的服務。過海的人，對面海過來的人，等候上車的人，車子下來的人，彼此爭奪，擾擾攘攘，叫人沒有一刻靜心的感覺。那種日復日的趕車趕船，那種人來人往地擦肩而過，那種生命像站在車站和碼頭上等待的感覺，對那時還年輕的我，那就是生活，不求「文化」的生活。

　那時只顧著過生活，並不追求生活中要有文化！卻從未曾想過：生活即是文化。就拿當時每天經過的街道來說吧：上海街、新填地街、渡船街和廣東道，都充滿著華南城市的氣息：樓下舖，樓上居，廣告牌凌空豎出街上，舖前額上大多掛著一面黑底金字的招牌，寫著「廣隆號」或「鴻運行」甚麼的，而且多為名人或書家的手筆。許多地方好像就是舊時廣州的翻版！小食店和老茶居，比比皆是；賣雜貨的南北行，賣涼茶兼賣汽水的，賣中藥和西藥的各佔一邊的舖位……混雜一片，卻充滿生活氣息；還有長生店，棺木一口一口地放在舖內，也擺在店前，沒人說它們妨礙觀瞻，但我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經過的時候總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一定會閉著呼吸，直到走過這一段路為止，或者索性繞道另行。

　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十分可笑！在我們日常生活之中，有貨物，有飲食，有疾病和醫藥，也有棺木及死亡，豈不是現實的人生麼？其實這種充滿現實氣味及民間文化的街巷場景，以香港的東區上環、西環，以及九龍西區由深水步到油麻地一帶，表露得最為明顯。

　在西九龍，還有那海旁避風塘的帆檣映照、舢舨穿梭的景致，也是舊時西九龍所最吸引人的地方。那高高揚起的大風帆，帶來給人一個好像永遠在移動中的世界；那晨曦出海入暮始歸的機動捕魚木船，晨昏的馬達聲的節奏，就如古寺中老僧敲擊的木魚，卻叫不醒俗世中入眠的人群。現在這種氣息，這種景致再也難得一見了。換來的是堤岸旁一幢幢現代式的摩天商廈，在這個舊區中傲然兀立，伸向天際。從越高的地方下望，舊房屋及舊日的平民氣息也越看不到，嗅不著。而新填的地則慢慢向海延伸，把活動的海變成那落地玻璃窗內的裝飾。

　西九龍，已經是新九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