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1-27] 施蟄存：中國文壇全方位巨擘 放大圖片
施蟄存先生學貫中西，博古通今。
上海師範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楊劍龍
二○○三年十一月十九日上午八時四十七分，九十九歲的世紀老人施蟄存先生在上海華東醫院平靜地離去，「北山樓主」施蟄存先生，是二十世紀中國文壇的一座大山，他的仙逝如同一座大山怦然倒下，引起了文壇的震動。睿智的施先生曾說壽則多辱，他的家人將施先生的離世看作為「功德圓滿」。施蟄存先生確實功德圓滿，他為二十世紀的中國文壇作出了卓越的貢獻，功德圓滿、功德無量。
開設文壇四扇窗戶
施先生曾說他一生開了東西南北四扇窗戶，東窗是文學創作，南窗是古典文學研究，西窗是外國文學翻譯，北窗是碑版整理研究。全方位出擊的施先生，在每一個方面都有著矚目的成就：他有短篇小說集《上元燈》、《將軍的頭》、《李師師》、《梅雨之夕》、《善女人行品》、《小珍集》，他成為中國現代心理分析小說的先驅者（施蟄存先生曾說：「他們總說我是新感覺派，其實我的小說是心理分析小說。」）。他校點《西遊補》、《宋六十名家詞》、《翠樓集》、《晚香堂小品》、《徐文長逸稿》、《陳子龍詩集》等；輯錄《詞籍序跋萃編》、《花間新集》、《宋金元詞拾遺》、《燕子龕詩》等；撰寫《雲間語小錄》、《北山談藝錄》、《唐詩百話》、《詞學名詞釋義》、《近代名家詞》等。他翻譯了司各特的《劫後英雄》、顯尼志勒的《多情的寡婦》、格萊賽的《一九○二級》、《十日談選》、《匈牙利短篇小說集》、《波蘭短篇小說集》等二十餘種。他出版金石著作十餘部，並將畢生收藏的歷代碑帖七百餘種，匯編成一套《歷代碑刻墨影》。
四面開窗的施蟄存先生學貫中西，博古通今，為中國的文壇作出了極為重要的貢獻，他不僅身兼作家、學者、翻譯家、碑帖研究專家，還是中國現代文壇上著名的出版家、教育家，他於一九二八年後任上海第一線書店和水沫書店編輯，參加《無軌列車》、《新文藝》雜誌的編輯工作。一九三二年起主編大型文學月刊《現代》，聲明「不是狹義的同人雜誌」，「並不預備造成任何一種文學上的思潮、主義，或黨派」，將刊物辦成為「中國現代作家的大集合」，辦成了「一個綜合性的、百家爭鳴的萬華鏡」，以該刊具有創新色彩的創作與翻譯影響著中國文壇，拓展了中國現代派文學創作的新天地。一九三七年以後，施蟄存在雲南、福建、江蘇、上海等地多所大學任教，一九五二年後他就一直在華東師範大學中文系任教，先後培養出三個專業十餘名研究生，對於大學的教育做出了重要的貢獻。博學多才的施先生，直到晚年病後還一直堅持寫作與研究，成果豐碩，鞠躬盡瘁。
「正如弧光燈下的拳擊手」
施蟄存曾寫道：「十年一覺文壇夢，贏得洋場惡少名」。一九三三年十月，上海文壇發生了魯迅與施蟄存關於《莊子》與《文選》的論爭，這場論爭幾乎影響了施蟄存的大半生。
一九三三年九月，《大晚報》的編輯寄給施蟄存一張表格，要求填目下在讀什麼書、要介紹給青年的書兩項內容。施蟄存在第二項填上《莊子》、《文選》，並附註腳：「為青年文學修養之助。」魯迅以豐之餘為筆名，發表《感舊》批評施蟄存：指出光緒末年的「老新黨」，學外文讀洋書是為圖「富強」；當下有些新青年學篆字填舊詞，勸人看《莊子》《文選》，「要以「古雅」立足於天地之間了」。施蟄存即發表了《〈莊子〉與〈文選〉》一文予以反駁。提到其推薦《莊子》與《文選》原委，指出「可以參悟一點做文章的方法，同時也可以擴大一點字彙」。魯迅又寫了《「感舊」以後》（上），說其文章所指「是一大隊遺少群的風氣」，「即使不是整個，也是那裏的一肢一節」。施蟄存又寫了《推薦者的立場》、《致黎烈文先生書》，在前者中說：「將我在九月二十九日貴報上發表的推薦給青年的書目改一下：我想把《莊子》與《文選》改為魯迅先生的《華蓋集》正續編及《為自由書》。」
又說：「我常常想，兩個人在報紙上作文字戰，其情形正如弧光燈下的拳擊手，而報紙編輯正如那趕來趕去的瘦裁判，讀者呢，就是那些在黑暗裏的無理智的看客。」在後者中說：「早知這一寫竟會闖出這樣大的文字糾紛來，即使《大晚報》副刊編者崔萬秋先生給我磕頭我也不肯寫的。」「覺得每次總是愈爭愈鬧意氣，而離本題愈遠，甚至到後來有些參加者的動機都是可以懷疑的，我不想使自己不由自主地被捲入漩渦，所以我不再說什麼話了。」魯迅寫了《撲空》、《答「兼示」》、《反芻》、《歸厚》、《難得糊塗》、《古書中尋活字彙》等文章窮追猛打，甚至將署名為寒白的《大眾語在中國底重要性》疑為施蟄存所寫，在給徐懋庸的信中斥責為「造謠撒謊，暴露了卑劣的叭兒本相」，甚至指責《現代》為「法西斯化的刊物」。
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左傾思潮宗派主義盛行的年代，文學的爭論常常帶著意氣用事的色彩，其實關於《莊子》與《文選》的論爭並沒有原則上的問題。後來施蟄存談到這件事說：「這場爭論毫無意義，左聯的許多爭論都無意義，是吵架。」一九五六年，施蟄存在《吊魯迅先生詩並序》中雲「秉毅持剛，公或不移於睚此目，知人論事，餘豈敢徇於私曲」，也真實地表達了對魯迅的崇敬心情和對那場爭辯的態度。徐中玉先生在談到這件事情時說：「蟄存先生一時被誣為『反動文人』、『國民黨政府審查官員』等等，毫無根據。魯迅唯恐青年陷入古書堆中出不來，蟄存覺得青年寫作辭彙貧乏，可從古書中汲取語言材料。一位從近處想，讀點古書對青年寫作有助；一位從遠處想，提醒青年不要沉到古書中去，原都有其善意在，並不複雜，在寬鬆、理性環境中，原是不會產生對立的。」
「徹頭徹尾的自由主義者」
與施蟄存先生共事五十年的錢谷融先生曾評價施蟄存，說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自由主義者」，認為「他用自由主義的眼光觀察、衡量一切。重性情，講趣味，熱愛與追求一切美的東西。他對待生活，就像對待藝術一樣，隨時隨地都在追求生活中的趣味，生活中的美」，這是切中肯綮的。施蟄存曾自詡為「政治上偏向左翼，文藝觀上堅持自由主義」。
由於為魯迅所批評，新中國成立以後，施蟄存先被剝奪當教師的權利，後被戴上右派分子的帽子，「文革」期間只能住在曬台上搭的小板屋裏生活。就是在那樣的坎坷境遇、艱難生活中，施先生也沒有放棄他的學術興趣、審美追求，讀書、寫讀書筆記，看拓片、研究碑帖，無論在圖書館當資料員，還是在「文革」期間被批鬥，他總是將審美態度轉化為生命態度，他總是尋找著生活中的樂趣，樂觀豁達孜孜以求。他將人際間的是非看得十分淡，將其對於生活中美的發現與追求看得十分重要，文革中間白天被批鬥被強迫勞動，晚上就爬進小閣樓讀書、做筆記，這似乎成為他的例行公事。雖然從五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末，施蟄存沒有發表過一篇文章，但是「文革」以後他出版的諸多著作正是那個時期的積累。
二十世紀六十年代，被打成右派的施蟄存在農村勞動，他在摘棉花時悟出，受擠壓的棉花外部壓力放鬆後，仍然恢復原貌，妙在棉花彈性十足。這顯然是其觸景生情引發的自況與自勉。施蟄存先生也正是這樣一種超然姿態、審美的態度處世，不趨炎附勢，不怨天尤人，寵辱不驚，崇尚自由，他並說其一生以老莊思想為養生主，一九八三年做了直腸癌手術後，二十年來施先生仍然沒有放棄他的學術研究、審美追求。
功德圓滿的施蟄存先生離我們而去了，他留下的著作是豐富的精神遺產，他坎坷而執著的一生給了我們諸多深刻的啟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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