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1-28] 聊天室：兒時的過年
陳 村
等我長得能夠記事，已經「移風易俗」了。祭祖當然是不可能了，連春聯也一律是「聽毛主席話，跟共產黨走」或「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盪風雷激」。我家不貼春聯。春節要到了，最顯著的一個動作是家家戶戶大掃除，把家裏徹底收拾一遍。窮人家過年也要有點新的東西，新衣服在趕做之中，慈母手中線，哪怕是一件中式棉襖的罩衫，穿上也有點新氣象。家裏打掃乾淨了，要弄吃的了。小年夜的時候，媽媽或姐姐在煤爐前用個鐵勺做蛋餃，那活兒我不會，只好出點笨力氣。好容易借到一個石磨，把浸在水裏的糯米放磨子旁，一勺一勺地加在磨眼裏。這事情我能做，一手推磨，一手加米，左右開弓，非常忙碌。磨到沒了耐心，加米的動作快了，出來的就不是水粉而是碎米，自己看了也不像話，舀進去重來。桌上的盆子裏放著洗乾淨切成一段段的甘蔗，那東西很好吃，但媽媽不讓先吃。大一點我才知道，那東西的俗名是「節節高」，過年討個吉利。花生也有，糖也有，都放在媽媽監管中的聽子裏。一想到那個可愛的聽子，我就睡不著了。
有的地方的人過年要剪窗花，我家的人都不會剪，鄰居家也沒那東西。熱烈的氣氛大多來自孩子們放了寒假，在弄堂裏轟過來轟過去，而家長們在折騰吃的，食物的香氣瀰漫在空氣裏。
給雞磕頭
要重提一下的是買菜。中國人的過年基本是一個吃的問題。今天買菜很容易，有錢就行，籃子都不要提的，人家還怕你不買。那時候什麼都是憑票供應，有錢也沒用。一大早或乾脆隔夜去菜場排好隊，至少在隊伍中放一隻破籃子或半塊紅磚。幾個隊伍中都有自己的破籃子最好，等到早上開秤之後才能買到不同的幾樣菜。花生是沒有供應的，但人們總能弄到一點。雞鴨很少，但有人從鄉下帶來養著。臨到過年，清早的打鳴或白日下蛋後的叫聲一點點少下去，原來都殺了倒掛在窗口去了。我家也養過一隻雞，我很喜歡牠，每天餵牠吃的。臨到過年我給牠磕了一個頭，告訴牠，是媽媽要殺牠，我也沒辦法。
那時候沒有掛曆，更不寄聖誕卡。有幾年時興的是一種撲克大小的卡片，正面有一隻貓什麼的，背面是日曆。許多人將它壓在飯桌的玻璃板下，成扇形或其他形狀擺開，能壓一年。富裕的送點給別人，算是不錯的禮物。
不讓「發財」
吃年夜飯是件大事情，人人都在自己家吃，偶有結了婚的兒女回娘家一起吃的。吃完年夜飯說是大了一歲，父母要給孩子發壓歲錢，讓孩子把錢壓在枕頭下，一覺睡醒就大了一歲。這錢一般就歸小孩子自己花了，明天大年初一收到的錢要上交大人。小孩子喜歡的還是放炮仗。那種小鞭炮，手裏抓一把，用草紙做個紙捻子點上，東一個西一個瞎扔。從年三十放起，如果省一點，可以放到十五。我一般是放完拉倒，然後聽人家放。一覺睡醒是新年了，沒等穿上新衣，就給媽媽拜年，只說「恭喜恭喜」，不說「恭喜發財」，那時候不讓說發財。還有人編了新詞，「新年進步！」新年裏小孩特別興奮，大呼小叫，奔來奔去的。有糖吃，有花生吃，有水果，真是幸福！媽媽早就一再叮囑，過年了，不許說不吉利的話。那時的一條弄堂，大家喜氣洋洋的，罵人打孩子的事情沒有了。過年是小孩子由衷的喜歡和大人的無奈中的期盼。這年過到初四初五，其實已開始無聊了，有點不像新年了。大人又去上班了。好容易熬到十五，吃完元宵，上海人叫湯團，年就過去了。以後該幹什麼幹什麼，那些規矩明年再說。
現在過年，不在乎吃一隻雞穿一件新衣。大人還是給孩子發點壓歲錢，買些鞭炮。前些年還寄個賀卡的，現在改用e-mail。想想親人們朋友們，遙祝他們幸福平安。吃完年夜飯，家裏電視機放著春節聯歡會但沒人看。我溜到網上看看，找人下盤棋。大家睡得很晚，等待半夜十二點前後那驚天動地的炮竹聲。前天看書，正巧看到民國政府曾不讓百姓過舊曆年。大家沒辦法，嘴裏說不過年，可是商店關門，貼個告示「盤點三天」。
是啊，中國人怎麼能不過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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