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2-10] 呼喚學者型藝術家 放大圖片
抗戰期間，程硯秋不為日本人演戲，到京西種地。
——程硯秋百年祭之五
翁思再
表演經驗提煉成學問
在程硯秋的著述中，有大量篇幅是談表演的。經過他的總結和提煉，那些表演技術的經驗，就成為具有鮮明創見和邏輯性很強的學問。伶人學戲靠口傳心授，對於理論往往忽視。拿音韻學來說，經過程硯秋的現身說法，「梨園家法」在演員的眼裏就變得生動可感，成為有效的實用工具。關於漢字單音節的音律之美，關於運用「重聲疊字」和「雙聲疊韻」的原理來美化歌唱，程硯秋以其實踐家的敏感，作出獨到的解釋。入聲字雖已在京劇音韻中派入平上去三聲，但程硯秋則提出在青衣唱腔中，入聲可採取「剔清字面，斷而後續」的辦法處理，使之玲瓏而不瑣碎，並在《鎖麟囊》等戲中成功實施。如果說孔子著《春秋》而《左傳》以事實釋之，那麼在京劇音韻學史上，則可把創立者余叔岩、張伯駒比著孔子，而程硯秋好比是撰寫《左傳》的左丘明。
譚鑫培、王瑤卿等前輩曾留下口訣：「慢板難於緊、快板難於穩、散板難於準」，可是他們並沒有詳細地說明，於是程硯秋根據自己的體會去闡釋。例如慢板之緊，並不是把慢三眼唱成快三眼，而是要求嚴謹，要有縱控，唱得敏活流轉。又如散板之準，不是板槽之準，而是語氣之準，行腔輕重、快慢和高低要適合字音和劇情等。對於表演，他談得最多的是四功五法。以水袖功夫為例，他把動作簡練地歸納為勾、挑、撐、沖、攢、撥、揚、撣、甩、打、抖十個字，分述其要領、勁頭、訣竅，再闡明把它們聯繫穿插起來，以造成千變萬化舞蹈姿勢的運用。程硯秋以其豐富的舞台經驗和治學能力，把前輩「只可意會」的藝術口訣，變得可以言傳，使之看得見摸得著，有軌跡可循。
胸中裝有整個藝術系統
何以程硯秋的學問能夠做得如此貼切？何以程硯秋的識見或預言都在後來的實踐中得到肯定或兌現？原來這是藝術家自己總結自己的經驗，是藝術家憑其本能和悟性做出來的學問。程硯秋對於技術領域的具體解剖和分析，並不是就事論事，而是善於由感性而理性，由具體而抽象，由個別而一般。他胸中裝著整個藝術系統，因此能夠高屋建瓴，以小見大，從而揭示本質，發現規律，能動而富有實效地指導實踐。我曾見過許多熱心的學者整理或「做」出來的關於表演技術的學問，恕我直言，隔靴搔癢者有之，大而無當者有之，難怪梨園界看了覺得用處不大。質言之：血管裏流的是血，水管裏流的是水。
惜乎！在程硯秋身後，能在藝術、學術之雙軌並駕齊驅者不多，而全面繼承程硯秋衣缽者更是不見一人。近年戲曲學院陸續吸收一些優秀青年演員為研究生，可是培養過程中還是重在學戲，研究生多數不會研究，沒有掌握治學的方法，以致出校門後做不出學問。儘管在戲曲教學中，理論學習不能代替口傳心授，然而這不能成為輕視理論教學和理論建設的藉口。數百年戲曲藝術所積累的經驗，需要認真而科學地總結，尤其需要把技術經驗提煉為理論。因為理論可以以一當十，事半功倍。「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在程硯秋百年誕辰之際，我們從學術角度回顧程硯秋的畢生成就，目的是呼喚程硯秋精神，呼喚學者型的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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