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2-15] 臧克家詩文選摘
新年談願望
……
光空懷什麼希望是無用的，它一碰到冷酷的現實上，就像雞蛋碰到石頭上一樣。必須先扭轉那個大環境，換句話，就是必須先把這個陳腐的老社會，徹底翻新一下，使人先成為人，然後才談到希望什麼的。
往年寫這類文章，還沒有下筆，自己先就把它實現的可能性否定了，所以今年的文章，明年不妨再版一次。但是今年卻不這麼想了。我以絕對的信心保證我這個新願望一定可以成為事實，除非我半道裏放棄了它。
……
我不想住在都會裏，都會不能給我以靈感。一二十年來，始終在外面跑，然而對於故鄉並沒有淡忘，反而加強了對它的懷念呢。一聽見那親切的鄉音，我可以聞一知十，其實，半句話，一個字音，不，一點眼色也就盡夠了。再也用不到打悶葫蘆，經過翻譯才可以交通，一想到這一些，我的情感就活泉眼似的淚淚地冒出來了。
……
我將以大部分時間從事寫作，初期的時候，可能是詩歌，真實的故事，短篇小說產生得多些，三年五年之後，生活深入了，心裏蘊蓄的材料多了，慢慢地學凓試寫長篇。
到了那個時候，我已經不再是關在亭子間裏的一個「詩人」或「作家」，而成了一個普通的老百姓！大海中的魚群裏的一條魚了。
這樣，我並沒有失掉什麼，而是得到什麼了。
你覺得這些話太平凡，而這個志願也未免大不夠堂皇了吧？是的，我的願望本來就是渺小的，就像我的人一樣。
可是，這願望決不會再是一篇紙面上的應景文章而已了的。這，我敢向你保證。 ——寫於1948年12月（原載1949年1月1日香港《文匯報》）
故鄉呵，我要回去！
我要回到
我的故鄉去了。
當我說
「我的」時候，
我心裏充滿了
痛苦和快樂。
故鄉，
你曾經
以你的手臂
擁抱過我，
擁抱得那麼緊；
故鄉，
你也曾拒絕過我，
像拒絕
一個犯人一樣的無情。
……
故鄉呵，
戰鬥
使你再生了，
故鄉呵，
沒有什麼時候
比現在，你更豐富，更美麗，更可愛。 ——寫於1949年1月16日荔枝角（原載1949年2月8日香港《文匯報》）
「統字號」的總統
大河南北，
長江帶起中原，
幾十天的功夫，
被解放軍的槍翅子
剝得個精光，
南京，這座石頭城，
赤裸裸地站在那裏發抖了！
人心。
像爆開了的豆莢子；
紛紛的議論，會議席上的胡調——
日暮枯林裏一片烏鴉的胡噪。
謠言沒長腿，卻日行千里，
而且，一天變幾個樣子，
一個「下野」的消息，
平地裏響起了爆竹……
多麼準確的一個民心測驗器！
蔣××……這個人民眼中的「獨夫」，
這個自封的「總統」，稻草巨人似的
坐在「中統」「軍統」「警統」「法統」鑲嵌的寶座上，
像一個快進棺材的死人，
臨終還想用最後一次的謊話
欺騙一下自己和人民。
「南京失守，我要到『總理』陵前去自殺！」
緊接凓，他又用話救了自己：
「我將是留在南京的最後一個人。」
其實，又何必這樣認真呢，
你的夫人已經在美國給你預備好了洋樓，
黃仁霖也在「台北」找好了一座風景絕佳的別墅，
南洋群島也竟有這樣的好心人，
在為末路英雄留一個最後的逋逃藪。
你的去路是很多的；
只是人民中國的土地
只能容納一個「頭號戰犯」的屍身。 ——寫於1949年1月（原載1949年1月21日香港《文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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