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2-27] 聶紺弩詩 至情至性 放大圖片
陳 章
我國是個泱泱詩國，在以詩取仕的唐代，出過一個「詩仙」。余光中稱他「酒入豪腸，七分釀成月光，三分嘯成劍氣，繡口一吐就半個盛唐。」之後宋元明清，歷代傑出詩人不少，但再也沒有人擔當得上「詩仙」的雅號。
上世紀二十年代，湖北京山縣出來了一位熱血青年聶紺弩。一生際會風雲，獨立特行，歷盡坎坷；其人至情至性，才華橫溢，著作等身。到了晚年，又以一冊《散宜生詩》轟動詩壇，讀者好評如潮。
詩是性情之作，非至情至性之人，做不出超凡好詩。聶紺弩正是這種至情至性之人。
口語詩悼女兒
一九七六年十月紺弩出獄回家時並不知道獨生女兒海燕已於一個月前自殺身亡。在紺弩的追問下，陳鳳兮與舒蕪等幾位朋友商量後，將海燕自殺的消息告訴了他。
幾天後舒蕪去看望聶紺弩，紺弩遞給舒蕪一張紙，上面寫著一首「錄近作一首題為驚海燕之變後又贈周大姐」。
願君越老越年輕，路越崎嶇越坦平。
膝下全虛空母愛，心中不痛豈人情。
方今世面多風雨，何止一家損罐瓶。
稀古嫗翁相慰樂，非鰥未寡且偕行。
該詩全用口語，不著一典，對仗工整，詩味濃郁，藝臻化境。意境則蒼涼沉郁，辛酸幽默，表現了詩人堅韌、沉痛、曠達而又淒苦的情懷以及患難夫妻相濡以沫共擔不幸的真摯情愛，讀者無不動容。侯井天先生在《聶詩全編》中，稱之為「至情至性之作，為集中絕唱。」
構思文筆獨特
胸羅萬卷，才思敏捷，發而為詩，獨步古今。
如《搓草繩》詩：
冷水浸盆搗杵歌，掌心膝上正翻搓。
一雙兩好纏綿久，萬轉千回繾綣多。
縛得蒼龍歸北面，綰教紅日莫西矬。
能將此草繩搓緊，泥裏機車定可拖。
搓草繩這種古老的粗活，在聶紺弩筆下，可以七言律詩的形式，表現得既「繾綣纏綿」，又氣壯山河（縛蒼龍，綰紅日）；本來就足以使讀者拍案叫絕了。但更妙者還在於末聯筆鋒一轉：若將此草繩搓緊，泥裏機車定可拖。機車，本來應是用來代替人工體力的，沒想到如今癱陷在泥裏，倒要靠人工搓好草繩將它拖起來。
讀者忍俊不禁之餘，誰不讚嘆紺弩該詩題材、思維、感情、格調、語言、句法皆令人耳目一新。
獨具慧眼成奇詩
嚴羽《滄浪詩話》云：「詩有別才，非關書也；詩有別趣，非關理也，然非多讀書，多窮理，則不能極其至」。聶紺弩天賦詩才，胸羅萬卷，知人論事，獨具慧眼，故其為詩，能「極其至」。
如䡝放牛曰：一鞭在手矜天下，萬眾歸心吻地皮。「推磨」詩曰：連朝齊步三千里，不在雷池更外頭。讀《紅樓夢》曰：一角紅樓千片瓦，壓低歷史老人頭。
贈夫人周穎探監曰：此去定難窗再鐵，何時重以鵲為橋？寫林沖曰：男兒臉刻黃金印，一笑心傾白虎堂。遇溥儀曰：相逢政協廳堂裏，想像稱孤道寡時。嘆文革因言獲罪株連一大片曰：誰知兩語三言事，竟罪千家萬戶人。輓馮雪峰曰：文章信口雌黃易，思想交心坦白難。哀胡風曰：無端狂笑無端哭，（蘇曼殊詩句）三十萬言三十年；哀莫大於心不死，名曾羞與鬼爭光；（嵇康恥與鬼爭光，典出《唐•歐陽詢•藝文類聚》）奇詩何止三千首，定不隨君到九泉。……情緣境發，意在筆先，匠心獨運，揮灑自如，詩至此境，非凡人所能為之矣！
聶紺弩現存詩五百三十八首，篇篇錦繡，字字珠璣。限於筆者水平和文章篇幅，這裏不可能全面介紹、賞析。以上列舉一小部分，相信讀者管窺一斑。可以在這些詩作中領略當代詩仙爐火純青、獨步古今的超凡詩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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