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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5月15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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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05-15] 聊天室:從《閱讀》開始

祝 勇

 舒蕪先生在《「文革」中讀列寧》一文中回憶,他在「文革」中無事可做,「以待罪之身,只能小心翼翼地埋頭讀書」。如是說來,除了階級鬥爭以外,「文革」還有其風雅的一面,那就是逼人讀書,尤其對於政治上不受重用的知識分子來說。當然,「書」的所指與今略有不同,當時的「書」,除馬列經典,就只剩下充當階級鬥爭活教材的先秦諸子和四大名著。這讓我們看到了「文革」的二律背反—它一方面把讀書視為洪水猛獸,千方百計地加以阻止;另一方面,又極力進行強制性閱讀。

 在剝奪了敵人手中的利器以後,這種文化對抗算不上公平。即使如此,在當時被指定閱讀的讀物中,舒蕪照例「讀出不利於『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結果」來。這篇文章說明了一個道理,把書與人放在一起,會產生不確定的結果。進行強制性閱讀的人大都低估閱讀者的創造性,當然也有例外,比如中世紀教會曾經禁止將《聖經》普及到人民中去,以及造反派曾阻止思想犯王申酉讀馬列以防止其「系統地批判馬列」,都不能說他們沒有先見之明。

顯示個體差異

 即使在血雨腥風的年代,閱讀也是一項不受制約的活動。具象的頭顱和隱形的思想,成為它的庇護所。我們看到叢生的道路以一本書為圓心四處蔓延,人們通過閱讀揀選思想的路徑。沒有一件事情比閱讀更能顯示人的個體差異,即使在讀物被空前規範化的前提下,這種差異也同樣清晰地顯現。在文官們傳遞的口令之外,道路和終點竟然如此大相逕庭。在統一指揮下進行的閱讀實際上取消了書籍存在的價值,「語錄本」就是這樣走進了死胡同。相反,閱讀差異會使一部著作永遠不被拋棄,古今中外的閱讀史無不苦口婆心地證明了這一點。如果有一門閱讀考古學,那麼,就應當有學者對這種閱讀差異進行測量和研究,根據曲線的姿態和走向判斷思想環境的常態與變態——差異越大,就越顯示閱讀活動的正常,因為它使頭腦受到尊重,智慧也不再顯得多餘和卑微。

 由此我們得知,閱讀與出版分屬兩種不同的學科。出版只涉及意識形態的表象,而閱讀則能顯示時代思想的真實內核——那些可以說出,也可以不說的部分。但它真實地發揮著作用,它比那些措辭嚴厲的三令五申更有效地決定了歷史和個人的去處,但如同一切神秘的科學定律,它從不聲張,只有敏感的人才能察覺它的存在。我們把思想史看得過於偉大,是因為我們忘記了嘈雜的閱讀聲中那些彌足珍貴的懷疑和抵抗,只是後者很少發言,它們在言論史中不佔主要席位,它們以思維的形式不動聲色地顯露自身的價值。

閱讀超越文本

 作為愚弄行動的一部分,寫作與出版變得越來越鄭重其事,這增加了閱讀的趣味性。越是確定無疑的結論,就越容易受到挑戰;越是味同嚼蠟的膚淺宣教,閱讀過程就越是有趣,因為它們促成了智者與傻B之間某種類似於貓與老鼠的遊戲。在此,我不得不強調一下,閱讀的重要性超過文本的重要性。文本是結束,而閱讀則是開始。

 鑒於目前的閱讀讀物大都死板僵化,面目可憎,不能顯示閱讀作為一種遊戲或曰歷險的生動之處,編一種有趣的閱讀讀物的想法由來已久。前不久張寧兄談此議題,便一拍即合,說幹就幹,不及一月,即編成第一輯,當然,這其中還得感謝許暉兄的多方約稿,以及愛知堂文化傳播公司的鼎力相助。但事物在此再度顯現出它的兩面性,當我面對這一輯書稿的時候,我發現不確定的閱讀又被淪為確定的文本,這是閱讀的宿命嗎?我想不是,因為我看到對《閱讀》的閱讀正在躍躍欲試,這是一個看不見的邏輯鏈條,而《閱讀》則在這永不終止的循環中,透露了一點有關閱讀的內部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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