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7-29] 名人軼事：梁啟超論鄭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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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培凱

　鄭和七下西洋（1405—1433）這段史事，近來頗受矚目，因為首航六百周年在即，引起大家的反思。不但歷史學界討論，開研討會，出論文集，媒體更是大肆報道，以為有了賣點，當成文化新聞來炒作。

民族航海家先聲

　鄭和研究成為大家重視的知識領域，從來就不是純粹的學術探討，而是糅雜了民族意識的崛起，有其民族文化復興的意圖。一百年前，梁啟超以「中國之新民」的筆名，在《新民叢報》第三卷第二十一號上，發表了《祖國大航海家鄭和傳》，可謂開啟近代鄭和研究之端。單從文章題目就可看出，梁啟超稱鄭和為「航海家」，就是一種「新民」的手法。

　鄭和自明代以來，一直是稱作「三寶太監」的，經梁啟超這麼一點，成了富有現代開拓意義的「航海家」了。這在現代世界史上盛稱哥倫布、達伽瑪為航海家，開創偉大的航海歷史的脈絡上，無形中標出了航海事業的先驅，就是中國的鄭和。

感慨後繼無人

　生為中國人，雖然身處清末衰世，但想起鄭和，就如想到漢唐盛世，是中國人的驕傲，當然更應當努力作一個「新民」，不負祖先的聲名。

　梁啟超的文章，主要介紹了《瀛涯勝覽》及《星槎勝覽》的材料，簡述了鄭和下西洋的經過。從今天的學術水平來看，容或有不少闕漏，但其中有些觀點，仍然值得我們注意。最重要的一點，就是以鄭和航海與哥倫布、達伽瑪作一歷史對比，然後感嘆鄭和後繼無人。

中國驕傲代有人出

　梁啟超先稱讚鄭和之偉大，舉世無匹：「謂大陸人民，不習海事，性或然也。及觀鄭君，則全世界歷史上所號稱航海偉人，能與並肩者，何其寡也。鄭君之初航海，當哥倫布發現阿美利加以前六十餘年，當維哥達嘉馬發現印度新航路以前七十餘年。」

　然後，他就問，為什麼西方的航海事業開拓了世界的新紀元，造成西方統治世界的新局面，而中國的航海事業，在鄭和下西洋之後，就如過眼雲煙了呢？

　「顧何以哥氏、維氏之績，能使全世界劃然開一新紀元，而鄭君之烈，隨鄭君之沒以俱逝？我國民雖稍食其賜，亦幾希焉。」

　梁啟超也提供了答案，那答案不怎麼好聽，就是子孫不肖：

　「則哥倫布以後，有無量數之哥倫布，維哥達嘉馬之後，有無量數之維哥達嘉馬。而我則鄭和以後，竟無第二之鄭和。噫嘻！是豈鄭君之罪也？」不是鄭和之過，當然是後來的中國人之過，讓祖宗蒙羞了。

　梁啟超還說到，西方航海有其向外拓殖的目的，而鄭和之航海則為了滿足明成祖的野心，「欲博懷柔遠人，萬國來同等虛譽」，所以不會有實質上的成就，他因此而感慨萬千，喟嘆良久：

　「此我族之所以久為人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