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8-09] 為迷城添色彩朱德庸 放大圖片
文：符小波 洪永起 攝影：符小波
漫畫家朱德庸這個名字，香港市民可能不太熟悉，但其實他在內地和台灣的名氣，比得上幾米。憑著《雙響炮》、《澀女郎》等作品風靡兩岸，單是正版的銷路就逾五百萬本。今次趁著書展期間，他到香港宣傳新作。
朱德庸的漫畫全部以都市為背景，故事也取材自都市的人生百態。「我覺得現代人面對很大很大的壓力，而香港是兩岸三地之中最都市化。因此，香港人面對的都市困境，亦最迫切。」他的新作《甚麼事都在發生》，正是刻劃都市裏的九十種困境。香港人看了，應該心有戚戚然吧。
偷窺見人情
這本新作有兩大明顯的改變：由嬉笑諷刺，變成一種全面審察，變成一種無可逃避的宿命。與此同時，原本四格黑白，變成不定格淡水彩。
「故事的調子比較灰，用鮮色的反差會較大；而且若再用黑白的話，整本書是灰上加灰了。」如果生活中的困境是必然，將之呈現便不算悲觀、只是清醒了；而在灰暗的故事上，填上鮮活的色彩，更是樂觀了。
坐在怡東酒店房間的窗前，窗下就是銅鑼灣隧道口的車水馬龍。他笑著說：「我在台北的工作室是在十二樓，我安了一部望遠鏡，可以『偷窺』街上來來往往的人。」
朱德庸從觀察各種各樣的人的情態，想像他們的表面下隱藏著的秘密。
他從望遠鏡看出來的，沒有複雜背景，就一個、幾個的人，行行走走，說些你我都說的話，卻在輕描淡寫間，道出一些永恆重複的情節。
「還有就是近距離偷窺，譬如在街上擦肩而過的路人，留下的印象。」一種遠距離想像，一種近距離感受，兩種不同的「偷窺」，像《甚麼事都在發生》書裏，冷淡的線條和瀰漫的色彩，成為朱德庸冷眼看世界的獨門秘技。
「中年危機」太消極
紅遍兩岸三地，朱德庸卻極力抗拒應酬，既不出席酬酢場合，也不為討好讀者而重複自己。他更自言，畫漫畫由始至終都是滿足自己。
「讀書時畫漫畫，是心理治療；到成名之後，不知怎地，反而不開心。」
「大約是一九九九年到二○○二年之間，覺得很困惑，日子過得很不好。」朱德庸眉頭微皺著，回想著曾經迷失的日子。
「當時就懷疑自己，以前畫畫是快樂的，如果不再感到快樂，是否不再適合當漫畫家呢？」
回想起來，他認為「中年危機」太消極了，不如稱為「中年挑戰」。
他停掉了所有出版工作，重新審視自己的前半生，開始發現人生就是一個連續的困境：工作、婚姻、家庭……
「每個人由出生開始，一直沒有權力選擇自己想要的，當到了某一年紀，就會有自主權，回顧自己的前半生，重新決定自己想要的生活。」
「這是一種生命在結束前的反撲。」
生命的反撲
無奈的是，這種反撲中，大部分人會失敗，選擇重過原來的生活。城市的生活雖然不快樂，卻有安全感。
朱德庸很幸運，前半生有一個支持他的父親，默默地為他將白紙釘成畫簿。他要當全職畫家，也不反對。
後半生則有個很了解自己的妻子，知道他是天生的漫畫家，鼓勵他不要放棄。並且在幾年裏陪他四處旅行，看世界各地的人如何生活。
「慢慢地，生活回來了，快樂也回來了。」創作的激情也回來了。
創作仍然辛苦。但當新的靈感湧現，那段迷失日子的體會，化作全新的方向和動力，整體、歸納地審視人生，催生了《甚麼事都在發生》。
離不開 都市
然而新作出來了，困境仍是不可改變。「創作者是自私的人，表現慾極強，甚至只可以將之呈現出來，也不能改變甚麼。」
但在朱德庸眼中，城市的生活是壓力和痛苦的源頭。那麼逃離城市，回歸簡樸的農村生活不正是解脫之路？
「我們在城市裏長大，身份認同都是由城市而來的，離不開。況且我對人性感興趣，而城市裏的人是最集中的。」
「而且，現在的農夫也要擔心肥料價錢又上漲了；雞鴨不給打針又會生病；即便身在遠處，也受城市牽制。現代化是無孔不入的。」
尤其在城市裏，連自然美景都要花錢。
望著怡東酒店窗外的萬里晴空，朱德庸竟然有點激動。「你說得非常對！從前的人住在鄉下，吃完飯就到園子裏乘涼，喝杯茶，物質上不豐盛，但精神上很富足。」
書中回顧心窗
「但你看，城市裏的風都給擋住了，要住在海邊吹風，又要花很多錢。」蘇東坡所嚮往的江上清風、山澗明月，都變成商品了。
對於事實的無可奈何，他選擇了幽默。「在這種情況下，恐怕只有幽默才是唯一的解藥。」描寫種種困境，不是教人擺脫困境、跳出困境，僅僅是讓人在書中回顧自己的心窗。
那份無奈，就像籠中老鼠忽然有了一面鏡子，醒悟到自己在原地打轉，卻仍然要繼續跑。朱德庸的漫畫，至多讓人在鏡子中笑笑自己，彷彿接受了這一個困境，像〈打轉〉一篇，放了灰鼠，給自己一點自由的感覺。
「心照」，正是朱德庸的理想人際關係，大家都囚在自己的困境裏，所以也就不孤獨了。
黑色的幽默，鮮艷的冷漠，善意的偷窺，樂觀的宿命，抽離的關懷，就是朱德庸為這個無以名之的時代、所僅能下的一些註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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