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8-26] 輝筆而就：眼見為憑？

梁家輝

　尖沙咀最繁盛的街道，車水馬龍，遊人如鯽。

　八月的正午，陽光熱得能把柏油馬路都曬溶。她坐在銀行的台階上、半倚著牆沉沉大睡，跟前是一堆室內裝修的廢料，大概是在等待垃圾車來清理之時，倦極而眠吧。她有著一張滿是北方人特徵的臉，看起來該有四十歲了，此刻卻無邪氣地睡得像個孩子，一身粗布衣裝，吊腳褲和白飯魚之間，露出一節曬成深棕色的腳爪。四周的人聲、車聲、隔壁健身院的宣傳音樂聲其實很吵，溫度很高、空氣也很渾濁，但她無視這一切，就似這個城市的黃金地段上，所有的繁華活動俱與她無緣一般，一切干擾喧鬧也與她無緣。

　我在避車處注視她良久，心中忖度她會不會有夢，此刻夢中是否有她故鄉的山水人情，讓她暫忘工作的辛勞。當時我想，如果有照相機在身上，我一定會拍下這個畫面，傳統智慧是「一張照片勝過萬語千言」，我也就不必呢呢喃喃地向大家形容了。

　然而，回心一想，今時今日的數碼科技如此先進，照片中展示的一定會是真相嗎？從前，本地的娛樂周刊喜歡用「貼圖」，硬把在不同場合出現、不相干的人拼合一起。然而，因為光線來源不同，人物視線角度有異，明眼人一看就知是經過加工的照片，反正娛樂周刊的圖文，大家都不會當真的，也就不要緊了。

　如今則不同了，世界級的大報、跨國的通訊社在嚴肅的新聞中，也採用（卻辯稱「誤用」）經過加工的照片，最近中國水災，某外國通訊社的照片中，水位比中國通訊社的為高，事後被揭發水位是人為地加高的！眼見為憑，從前是最好的結論，大家不必爭吵，如今卻再也行不通了，真叫人感到無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