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8-27] 妙筆可言:《燭虛》
傅 傑
比起小說散文來,沈從文寫在三四十年代的雜感的讀者恐怕就少得多了。而這些不乏鋒芒的雜感,確是很直接地袒露了作者的人生觀的。其中一個基調,就是對造成理想失落、物慾橫流的所謂現代文明的失望與厭惡,在他看來:
我們活到這個現代社會中,已經被官僚、政客、肚子大腦子小的富商巨賈、熱中尋出路的三流學者、發明燙髮的專家和提倡時髦的成衣師傅,共同弄得到處醜陋!一切都若在個貪私沸騰的泥沼裡輾轉,不容許任何理想生根。
人類易滿足
收有《燭虛》、《潛淵》、《長庚》、《生命》四篇文字的《燭虛》,正是一部以此為基調的雜感集。對易於滿足的人類,沈懷有深深的幻滅感。羅素說,遠慮是人類的特點。而沈卻看到這其實只是「少數又少數」的人的特點,即使是所謂知識階級,大多數也是不足語此的。「有許多受過高等教育稱紳士淑女的,這種人的生活興趣,不過同蟲蟻一樣,在庸俗的污泥裡滾爬罷了。」而不幸這種人卻「照例永遠還是社會中的『多數』」。
這多數的所思所願,腦子裡轉來轉去,總逃不出「果口腹」的打算,因此對學問的進步全無所謂,對人事的是非好壞麻木不仁,對生活也是無可無不可。「對一切當前存在的『事實』、『綱要』、『設計』、『理想』,都找尋不出一點證據,可證明它是出於這個民族最優秀頭腦與真實情感的產物。只看到它完全建築在少數人的霸道無知和多數人的遷就虛偽上面。政治、哲學、文學、美術,背面都給一個市儈人生觀在推行。」這「市儈人生」的突出表現之一,就是做事全憑關係與逢迎手段的「閹宦風格」。
閹宦性格獨善其身
他舉例說:「在受過高等教育的公務員中,就不知不覺培養成一種閹宦似的陰性人格,以阿諛作政術,相互競爭。這相互競爭的結果,在個人功名事業為上升,在整個民族向上發展即受妨礙。同時在專家或教育界知識分子中,則造成一種麻木風氣。任何人都知道這麼拖下去不成,可是還是一事不做,坐以待斃。麻木風氣表現於個人性格上,大家都只圖在窄小圈子裡獨善其身,把所學一切只當成換吃喝的工具,別的毫無意義。這些人生存的意義既只是養家活口,因此凡一切進步理想,都不能引起任何良好作用,只要同他們當前生活略為衝突時,還總不免要想方設法加以抵制。」於是「無形中即助長惡勢力的伸張,與投機小人的行險僥倖」。獸性的現實慾望愈益膨脹,而人性所特有的抽象思考在人身上也就愈無安身之處。
「然抽象的愛,亦可使人超生。」否則即使不全同於家畜野獸,也不過是個精神上的閹人。「至於閹寺性的人,實無所愛,對國家,貌似熱誠;對事,馬馬虎虎;對人,毫無情感;對理想,異常害怕。也娶妻生子,治學問教書,做官開會,然而精神狀態上始終是個閹人。與閹人說此,當然無從了解。」沈把希望寄托於「一些不能安於目前生活習慣與思想形式又不怕痛苦的年輕讀書人,或由於『遠慮』,或由於『好事』,在一個較新觀點上活下來。」這樣的人有朝氣,不偷懶,不投機取巧,不媚世悅俗,不要輕浮的快樂,「不在小利小害上打算計較,不拘於物質攫取與人世毀譽;他能硬起脊樑,筆直走他要走的道路」。
作為一顆被垢蒙塵埋多年而終於又異彩四射的文壇巨星,沈的經歷或許正可說明他的《燭虛》其言不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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