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8-27] 人生如旅：卡莉 放大圖片
挪威首都奧斯陸的冬夜
金 鷹
卡莉是我們店裡的客人，今年八十五歲。她矮矮的個子，也許有點肥胖，背有些駝。她有著挪威的一雙大大的藍眼睛，深深地嵌在白淨佈滿皺紋的臉上；那又高又大的鼻子下，嘴巴像是塗了唇膏，永遠是紅紅的；一年四季總是帶著頂毛線織的黑帽子。
卡莉花店的主人
每個月她總是一人來我們店裡，坐在靠窗的位子，要一盤正宗的挪威肉丸，喝上兩瓶啤酒。她望著窗外來來往往的人們，眼睛裡充滿了淚花。我想這位老太太說是吃飯，倒不如用看熱鬧來形容更恰當些，因為她一坐就是大半天。
一個下雪天，卡莉蹣跚地走進門，她用手拍了拍身上的雪，她的臉通紅通紅，眼淚撲簌往下掉。「這天多冷！」我邊說邊拿餐巾紙給她，這時店裡客人也不多，當我把菜給她送去時，就坐在她對面的空位子上。卡莉問我：「你知道馬路對面的大商場裏的花店嗎？那是我以前開的店。」
我恍然大悟，明白「卡莉花店」的含義。
冬夜訣別
她接著說：「那年，也是這樣的大雪天，晚上七點多了。耶誕節快到了，花店生意很忙，我和女兒正忙著賣花。聽買花的人們說，路上有一個人被汽車撞死，流了一大攤的血，好悲慘。但我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就是我的先生。他是到店裡接我們回家的啊！」
我們趕到了醫院，只見醫生和護士進進出出，臉上非常嚴肅。迷迷糊糊的我，全身只抖索，也不知等了多少時間，女兒扶著我進來病房。只見他躺在病床上，蒼白的臉上緊閉雙眼，露出床單外的手和臉，該插管子的地方全插滿了。我哆嗦地握著他的右手，說：「我是卡莉，如果你還有知覺的話，請你捏捏我的手。他真的捏了我的手。」
我心裡禱告上帝。可是，可是，他的手突然滑了下去，我大喊：「你可不能丟下我，你說過，你要照顧我一輩子的。」以後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當我醒來時，女兒的臉上掛滿了淚。她對我說：「媽媽，你一定要挺得住，從此以後，我們就只有母女相依為命了。」
寬恕
當法庭開庭時，律師說我的先生在人行道上行走，一輛郵局的車突然闖上人行道，發生了這起交通事故。還有許多目擊者也出庭作證。我對法官說：「我失去丈夫很痛苦，這是你們大家所不能體會的。但我不願意再見到另一個家庭失去丈夫，他是郵局的司機，家裡有新婚的妻子和一歲的孩子，聖誕節的郵件特別多，人手少，加班加點的他不是故意的，是太累了，發生了車禍，早已把他嚇得魂飛魄散，良知的折磨，已經使他和家人夠痛苦了。死了的人再也不能復生，讓活著的人，家庭團聚，少一份折磨吧！」
她歎了長長的一口氣，接著說：「今天是我先生去世二十五周年，這件事就像發生在昨天，歷歷在目！」我聽後，心情很沉重，一位老太太，她並沒有為無辜失去的丈夫討還血債，她有一顆善良的心，她把自己的痛苦深深地埋在心底。卡莉在我的面前突然變得高大起來。她不是一個普通的婦女，她是一個有崇高精神，堅強的挪威人。
|
放大圖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