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9-02] 中國發展經驗：文化與經濟融合 放大圖片
■文：郭少棠 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教授
鄧小平提出「一國兩制」模式是非常有遠見的。因為不只「一國兩制」要爭取到內地與港澳互動，還需要國際關係、日本關係平衡，甚至中國內地發展與台灣互動，用七年時間歷史來評價和評論宏觀的牽動整個國家的富有創意的構想，絕對是不夠的。回顧文化和經濟發展兩個領域階段，回顧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發展，以中國發展文化產業之中香港對中國文化產業推動，可以顯示「一國兩制」成功的地方。
全球化與多元文化
一講全球化，以為必定是形成劃一的價值觀內容，例如：麥當勞、可口可樂，大眾文化統一標準化。當然這個現象是全球化進程中文化統合的結果，強的國家文化影響弱的國家文化，如美國、日本對發展中國家的文化影響或霸權，早前的西化也是同一現象。
但是社會理論學家也提出另一種區分或超級細分化（differentiating或hyperdifferentiating）的趨勢。由於十八、十九世紀以來，西方文化發展擴充，然後形成對亞洲的西方化衝擊。對「西化」的概念，日本和印度均有不同程度的回應，箇中原因非常複雜，不同時空回應的內容均有分別，鴉片戰爭以來的中學為體，改革過程中出現了不同模式。中國對西方的回應與日本的不同。Douglas Howland提到日本個案，明治維新要學西方經驗，內容包括權利、自由、民主，但對這個價值的理解和歐洲不一樣，日本不是把西方的東西全部搬過來。中日對同一概念理解也不一樣，中國人把日本概念傳過來，實際上西方文化傳播擴充變化在各個國家是有區別的。
從這個思路走下去，我們二十世紀不接受「西化」卻接受了「現代化」的概念，「現代化」與「西化」是不一樣的概念。七十至八十年代現代化研究，爭議主要圍繞是否一定要學習西方，到九十年代初現代化概念又再發生了很大變化，多元文化經濟發展出現，「多元現代性」（modernities）的研究於九十年代中期備受關注。
八零年後全球化討論也冒起，一方面十八、十九世紀經濟發展後越來越重視文化，對全球化、多元現代性、西化的回應均不同。文化回應，在全球化過程中也出現了多元性現象，所以不同國家不同地區，對全球化的回應也不相同。
從這理論框架，本文著重於檢視鴉片戰爭以來二十世紀全球化過程中，中國採用了什麼模式得到了什麼體驗，來探討鄧小平改革開放以來整個中國的文化發展趨勢。
改革新路向：文化產業
以文化產業發展來分析中國近百年的演變，應該是較少見的嘗試。也可以從這個角度再評價近二十年改革開放的重要性和價值。在這裡不是研究中國文化產業各種原因，而主要以西化、全球化差異結果來看；不是探討中國文化產生不同原因，而比較重要的是看出起碼二十世紀上世紀等近年，各個省份的主要城市，如深圳、廣州、北京等等，文化產業成績表現。從這些城市表現出來的結果成績看改革開放最直接的成功和其重要性。
根據國家統計局的數字，內地二零零一年的國內生產總值為九億五千九百三十三元，其中第三產業計三億二千二百五十四元。北京二零零一年全市體育業已實現經營收入一百多億元。廣州二零零二年文化產業增加值佔GDP的比重近百分之六。深圳約有共五千餘家文化經營單位，從業人員逾十萬人，總產值約一百七十八億元人民幣。
深圳、廣州、北京，表現出來的文化產業基本數字，顯示了改革開放的非常重要轉變。「十六大」，黨和中央政府全面推動文化產業。江澤民作的報告，就是圍繞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奮鬥目標，對文化建設和改革作出全面部署。
為什麼從文化產業數字變化看改革開放的重要性，以下有進一步的深入分析。
首先文化產業是各省市政府號召，真正全民參與，把文化和經濟結合起來，爭取達到小康社會生活水平。這一點為什麼顯得特別重要呢？先進國家休閒階層生活水平高，文化產業才得以全面發展。而在中國現階段，從經濟改革開放十多年左右，很快跳躍到這個發展階段，實在是歷史性的。
重要的還是在其次，改革開放受到整個社會響應，經濟特區一直增加，不同城市和民營企業迅速發展，國企轉型，全社會得以解放生產力，出現了新面貌，這替文化產業提供極大的原動力。假如沒有經濟改革開放，文化產業就不可能發展。九十年代後期各個城市文化發展表現出來的成果，要歸功於鄧小平引發全民社會解放生產力，另外找到新的重要路向，就是第三產業，服務產業尤其把產業內容增加文化內容然後形成鉅大的文化產業發展。
在這個二十年（文化產業）發展中，可以看到鴉片戰爭以來一百多年中國從未有過的經濟發展，整個國家全面發揮的活力和文化受到最高重視，這些現象在歷史上從未出現過。二十世紀初上海的文化活動，只是局限在上海、廣州、北京兩三個城市，那時代的文化活動是二十世紀初從西方傳過來的。但是現在，文化產業在整個中國受到重視，包括省份、城市、鄉鎮甚至整個區域，逐漸本地化。
重視傳統文化資源
民族傳統變成文化的資源，這是非常重要的，文化產業成功與否和重視文化資源密切相關。現在的文化產業，和以往大規模製造工業不同。因為增加了知識內涵，文化產業影響力越來越大。
中國的文化產業只有十多年的經驗，但傳統文化內容得以全面重視。透過文化產業發展整個民族文化傳統，不同區域不同層次去做，整個民族文化得到檢討反思，從中希望尋找到把傳統文化內容轉化成產業的機會。
去年九月參加山東的一個研討會，該省希望全面推廣儒家文化，將曲阜改造成為孔子文化中心。幾年前國務院正式把香格里拉充滿神秘感的人間天堂定在中甸，這是少數民族區域，中甸是一個古城，這個概念是從本地文化中全面重新整理出來的，希望保存原來面貌，真正與香格里拉名聲相配。
與此相關的例子還有很多，如嶺南文化，廣東省為發展文化產業而全面挖掘和反省嶺南文化的重要性。不同省份爭取發展成為文化大省，不同城市以文化來定位，例如深圳以「文化立市」等等。另外在北京大城市，海淀朝陽區亦希望在自己區內尋找文化產業資源發展。這種全面性發展是鴉片戰爭以來歷史上沒有見過的發展面貌，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經濟繁榮，這是整個社會經濟發展從來未有的。
文化尋根
為什麼那麼重要呢？無論是四九年還是以後，鴉片戰爭至新中國成立，中國經歷了太多的災難，如日本侵略，中國的文化基本上是失落的，文化一直以來在社會中間幾乎沒有影響，唯一產生影響的是「五四」運動，但「五四」運動的影響主要是在民族思想領域，不在經濟領域，思想與社會的影響超出了經濟的層面。四九年以後，文化變成意識形態，受到政治比較僵硬的規範和統治，文化受到了國家體制的限制，反而令到經濟不能發展，經濟與文化有關的行業均受到影響。
中國建立現代化面貌，當然其中舊的文化已經遭到破壞，今天舊的文化傳統得以重新創造，文化尋根，顯示了全民文化運動的興起。
在這個過程中間，我們看鴉片戰爭以來中國很多過去的朝代一百多年，以文化為領導或主導的精神或原則來嘗試塑造經濟發展方向是從來沒有的。五十、六十年代中國要學蘇聯，大力發展很多重工業和輕工業，輕視文化，沒有文化方向，甚至於文化內容定位也是非常混亂的。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文化地位不僅由低變高，成為一個繁榮領域，而且在文化領域中尋找創業跟發展。「文革」期間文化資源的積累與轉化受到更大限制，文化受到極端摧殘，尤其是文物破壞。經濟改革開放以後，十幾年經濟生活轉化，文化產業在社會中慢慢發展起來。九十年代文化產業全面擴展，文化與經濟結合得到真正認可、重視。
超越理論框框
這在學術方面亦顯得非常重要。思考全球化理論背景，從西方全球化理論演變來看，過去二十年中國的改革開放，文化產業出現的特別現象，可以反映出全球化理論現象，對西方理論具有比較重要的啟示。
審視中國過去十幾年的文化資源，不單是西方的東西，而且含有各種類型－－傳統、現代甚至後現代，有西方也有非西方的，包括日本的，自己本身不同的中國不同地區的，韓國，印度。文化資源轉化與表達具有全球化標準化面貌，可也有很多中國特點，包括傳統價值觀念重新肯定，少數民族文化的肯定，精英文化和大眾文化融合在一起，如女子十二樂坊樂隊，嘗試創新，重新包裝中國傳統民族樂器，有膽量，表達方式雖有爭議，可這已是邁出文化創新的第一步。
如果看看西方文化過去一、二百年文化創新，古裏古怪的，巴黎、紐約和三藩市等，均充滿這些文化嘗試。短短二十多年，中國的發展經驗超越了一般理解西化、現代化理論文化框框。按照西方理論，以為經濟發展必須經過一定階段，但中國的實踐證明是不一定的。
中國的經驗是一種混雜(hybrid)現象，把西化、現代化和全球化的趨勢結合起來。同時這種混雜也是一種超越。一般理論家的分析理解，過去討論的西方、反西化，全封閉反對二元對立，一旦用過去中國的經驗來證明可以說是很難成立的。這就進一步證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跟中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從理論來說有特定的涵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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