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9-23] 聊天室:教育天才
葉 開
我父親沒有唸過多少書。他喜歡動腦筋,小孩子的刁鑽古怪的問題,很少能夠難得住他。我家在雷州半島一個小縣下小公社的小集市上,消息閉塞,甚麼東西傳到我們那�堙A都會產生信息損耗或者虛增。
為當狀元苦讀
我父親對於有學問的人一直是非常景仰的,常用封建社會那套陳腐格式來套用現在的學術等級,並且津津樂道地灌輸給我們。他說,小學生就是過去的童生,中學生就是秀才,大學生是過去的舉人,碩士麼相當於進士,最厲害的當然是博士了。
我父親絞盡腦汁,小心翼翼地說,博士相當於過去的狀元。舉人就能當官了,進士起碼當個縣委書記,至於狀元,我父親不知道怎麼形容了,就跟我們說,狀元,就是當駙馬——皇帝老兒的毛腳女婿。
這種比喻非常有現實感,也特別有誘惑力。我小小年紀的,就學會胡思亂想。我想,當上了皇帝的毛腳女婿,那還得了?那真正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山珍海味任你往家�媔繩h美女嬌娃隨便(此處省略不雅詞若干)嘿嘿了。由此一來,我對唸書有了動力,連滾帶爬地,竟然混進了大學。這算得上是一個教育史上的特異案例。
有了孩子之後,我跟普天之下的父親一樣,面臨著教育孩子的重大責任。當然,我唸了一點書,比我父親多識了幾個漢字和洋文,除此之外,我發現自己並不比父親高明多少。
等我的女兒迎風成長,眼看著就能夠歲數進入幼稚園之後,我發現本來有名有姓的自己被改名成「某某家長」了。然後,就是沒完沒了地跟老師交流育兒心得,開家長會。在家長會上,我發現每個家長都有一個狂想,那就是自己的孩子可能,或者就是一個天才。這樣一種想像,讓每個人都失去了方寸,為了讓自己的孩子出人頭地,茁壯成長,大家操呀操呀都操碎了心。
苦心鍛造「天才」
一個短小精悍的就像原子彈一樣的外婆在總結自己的教育心得時,著實把我弄得驚慌失措。外婆說,她無時不刻都在費心教育自己的天才外孫。帶他在外面散步時,外婆腦子�奡N像一個轉速達到每分鐘一萬轉的高速硬盤,不斷地要把英文、語文、數學、美術、音樂等等的學習科目轉換成目之所及的一切。
碰上熟人伯伯,她讓天才稱「Uncle」說「哈囉」招呼說「好肚肚」然後「白白」,這是英文;見到一棵樹,她教天才「樹木婆娑」;見到小河濱,她告訴天才「水落石出」,這是語文;見到橋洞,她教天才一個橋洞加一個橋洞再加一個橋洞再加一個橋洞等於四個橋洞,這是數學;對著草地的小葉子,她跟天才說這是「綠色」,這是「黃色」,這是「褐色」,這是美術。總之,無時無刻都是教育。
很顯然,雖然該外孫不過四歲,卻已經是個天才了。對於所有教育者來說,搗鼓出一個天才是他們的終極目標。既然每個孩子都有可能是天才,那麼,教育的尺度就要統一到每一個孩子的身上。
這是一個非常恐怖的想像:滿大街都是天才的社會,將會是一個甚麼樣的景象呢?我感到疑問的是,為甚麼我們的楷模都是天才,而不是別的甚麼?天才究竟是一種特異的生物還是一種可以折算成物質尺度的概念?我不知道。我感到恐怖。我對自己女兒的這個兒童階段,有最簡單的三個想法。我希望她有一個快樂的童年,一個健康的身體,一個健全的心智,而不是一個天才。
我知道自己的想法比較消極,但是在熙熙攘攘的天才中間,不妨有一個像我女兒這樣的凡人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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