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0-27] 翰苑點滴:夢回鶯囀 放大圖片
鄭培凱
湯顯祖《牡丹亭》第十齣「驚夢」,在舞台演出時,因其唱做並重,又經常加了「堆花」一場,花團錦簇,豐彩多姿,一般改成「遊園」與「驚夢」兩齣,並稱「遊園驚夢」,是中國戲曲最受歡迎的曲目。這齣戲的文辭優美,意象繁複,情思綿綿不絕,令人感到蕩氣迴腸,輾轉反側,不但經常在舞台演出,也是中國古典文學的經典奇葩。
美得令人不安
然而,太美了,美得令人過度驚艷,令人不安,就有人要挑毛病了。過去有些文人,以詩文為正宗,把戲曲歸於下里巴人的小道,就感到慘淡經營的曲文不對路,認為有違戲曲演出的直接感染之道。再加上湯顯祖是江西人,對崑腔所用的蘇州水磨調多少有點隔閡,不能完全符合蘇州文人的音律情調,又不願改辭害義,屈從曲調音律,就引起很多人的不滿。他們抱怨說,觀眾聽不懂啦,文辭晦澀啦,不知所云啦,唱辭彆扭啦,音律不協啦,等等。
《牡丹亭》在四百年前問世的時候,就有寫《曲律》的王驥德說:「還魂二夢(指「驚夢」、「尋夢」二折),如新出小旦,妖冶風流,令人魂消腸斷;第未免有誤字錯步。」先說好,令人驚艷,令人消魂,令人腸斷,豈不是好到極致了嗎?再反過來,說有「誤字錯步」,有毛病。湯顯祖會寫錯字,句法不通?當然不是,抱怨的是不符崑腔音律,不盡合拍。
李漁在《閒情偶寄》中,則抱怨《牡丹亭》的詞釆太典雅而不通俗,使人聽不懂,要有人仔細解釋才能明其意蘊。「索解人既不易得,又何必奏之歌筵,俾雅人俗子同聞而共見乎?」那麼難懂,觀眾聽不明白,何必要在舞臺上演出呢?也就是抱怨太高雅了、太深奧了、太不符合普羅大眾了、太不遵重工農兵的品味了。
幸虧李漁生活在十七世紀,要是他活躍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生當「造反有理」之時,一定會把《牡丹亭》打成反動、反人民的作品,可與姚文元批判《海瑞罷官》相媲美。
總之,許多人覺得《牡丹亭》晦澀難懂,又不好唱,於是,就有人來改。歷代改動《牡丹亭》文辭的人不少,改得好的不多。更不曾有過任何一個改本,能取代湯顯祖原詞,而廣為流傳。
妄自刪改又枉費心力
以下舉「遊園」一開始的一段曲文為例,看看原始文本與後來改本的差別,說明這種妄自刪改又枉費心力的現象。「遊園」一開始,是【遶池遊】唱段:「(旦上)夢回鶯囀,亂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貼)炷盡沉煙,拋殘繡線,恁今春關情似去年?」什麼意思呢?寫的是春天清晨,養在深閨的杜麗娘小姐醒來,要第一次踏出桎梏青春的香閨,去探訪春光明媚的大花園了。剛剛起床,她唱道,從夢中轉醒,聽到鳥兒啼囀,感到四面八方都散佈著春光。走出閨房,獨自站在深深的庭院中。丫頭跟著出來,唱道,香爐裡點的沉香已經燃盡,閨房內扔棄的繡花線也不曾拾掇,今年春天又來臨了,是不是還像去年一樣,讓人情思鬱悶呢?
難懂嗎?原文是有點難懂,但講清楚了,就可體會文辭優美細膩之處,而且一點也不晦澀。明末的通俗文學家馮夢龍覺得《牡丹亭》原文不好,不夠通俗,改編了一本《墨憨齋重定三會親風流夢》。這一段改訂如下:「(旦)花嬌柳顫,亂煞年華遍。逗芳心小庭深院。(貼)鶯啼夢轉,向欄干立倦,恁今春關情勝去年。」改得好嗎?當然不好。小姐一上場就看到了花柳爭春,到處亂煞了春光,在小庭深院裡,還沒完全清醒,就已春心大動。然後丫頭唱,形容小姐春眠輾轉,聽到鶯雀啼聲,起來後就靠著欄杆發懶。
我們不禁要問,馮夢龍筆下的小姐究竟是大家閨秀,還是青樓佳麗?反正,不可能是杜麗娘小姐。
再看看現代的改編本。石凌鶴也覺得原文難懂,影響現代觀眾,因此,改譯成現代人容易理解的文辭:「杜麗娘 (唱〔不是路〕):夢回鶯轉,/忙煞穿簾燕,/人立小庭深院。/蝶舞花前,/懶拈紅線,/且由它春情勝去年。」原文的「夢回鶯囀」,情境太過典雅,現代人不容易體會,「囀」字也不好懂,因此,改成「夢回鶯轉」。一醒過來,就有鶯鶯燕燕,飛過堂前,穿梭珠簾,的確是熱鬧,不過,那「人立小庭深院」是怎麼回事?原來不是寫寂寞迷惘之情?寫的是一醒來便雀躍歡忭,還有蝴蝶在花前飛舞?看來,湯顯祖的文辭實在不好改。若是不自量力,硬要逞能,難免不被後人訕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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