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1-12] 妙筆可言:法國左岸 放大圖片
法國的塞納河左岸,載滿了遊人嚮往的心情。
王小妮
正宗的左岸當然是巴黎塞納河的左岸,但是這幾年來它被「神聖化」,搬運騰挪到中國後被無限複製。有形的,像各大城市的時尚樓盤、咖啡店、街邊小書店。無形的,有網站、網名。在今天的中國,想掛一個富有中產階層意味的時尚標籤,就叫個左岸。
左岸有什麼好,是風不肯吹往右側,是太陽只照耀水的左邊?
一年前的春天,在西安老城牆外一家陝北風味店,聽完提個茶壺的夥計唱民歌,同桌的小姐接著說,她一生的理想就是去一趟巴黎,住在塞納河的左岸。她的意思是,很不屑於聽她家鄉這種直起嗓子的嚎。
人真到了那個左岸能怎麼著?人就昇華超越不是原來那個人了?事實上,沒任何事情發生。你還是你,衣服還是中國製造,說出來的並不是帶卷卷的法語。巴黎是巴黎,你是你。
我們到巴黎有朋友來接,先遞上一份打印好的行程表,寫著這個宮那個宮:都是你們必須看的!
巴黎,它弄出太多的殿堂,引誘人像進了深宅古寺的小和尚,每一座佛都要去拜嗎?朋友對我們直誇他的住處好,巴黎的心臟,每天清晨只要幾分鐘過塞納河,去它的左岸上班。這傢伙強調的又是左岸。
第一天我們真帶上行程表去羅浮宮,看那個只會傻笑的蒙娜.麗莎大掃興。一大團遊人閃光燈包圍,不得近前。想想幹嘛非看她,亂走亂走,撞上了被稱為三大鎮館之寶之一的大幅「自由引導人民」油畫。後來轉煩了,趕快離開這座「廟」。從那以後,我們開始被內心的自由引導,到篷皮杜中心前廣場閒呆著,聽那些流浪歌手演唱。跑到羅丹家的院子深處躺椅上看天空,在舊書攤上翻年代久遠的畫報。去聖心教堂後面觀察水平參差的藝人們給人畫像。拋棄了行程表,才發現巴黎的天空的確特別,雲團匆匆而盛大而多變,值得一看。
在中國見過類似好雲彩的是麗江和海南島,半年前在海南的興隆有人極力建議我遷居海南,說空氣好。想想我們可以不看蒙娜.麗莎,卻不能不呼吸。而多麼多麼好的東西都承受不了人人神往,遲早把它給神往壞了。
那個至今還在巴黎過左岸去上班的朋友在臨別前說,等他老了只有一個理想,租個舊書攤,永遠伴隨浪漫的塞納河了卻殘生。我曾在夜裡路過塞納河,注意到那些書攤,木箱子全靜靜地摺攏起來,像一條條簡陋扁小可憐巴巴的棺槨,半懸在黑暗的河邊。我哪裡敢說我這種帶有死亡意象的想法,唯恐破壞了朋友憧憬著的金色晚年。
左岸,代表著不同不熟悉不日常,別人的世代積累,怎麼轉成了我們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中國人承重的記憶都還在,可不想再加負擔。既然左岸這個詞已經被泛化,這頂帽子已經隨處可扣,我們就悠然自得不會被判犯規:所以我說,哪兒呆著舒服自在,哪兒就是左岸。(小妮講古《出門在外》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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