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1-30] 妙筆可言：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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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妮

　什麼人會懼怕墓地，那些內心感覺還離它相當遠的人，那些青春年少的孩子。當人一點點有了年紀，它就沒什麼可怕。顧城死去十年了，他當年題為「墓床」的詩把死寫得多麼平靜。

紅衛兵墓地蓬草連天

　我最早看到的墓地在北方城市裡的一座廣場深處，去年我還經過那一帶，出租車司機對一群飛舞的鴿子說，抓兩隻拔拔毛燒了能好吃！對他的話我沒太驚奇，我總是先想到人，然後才可能憐憫動物。我說，繞廣場走一圈。那廣場曾經屬於一所大學，經常舉辦全市的慶祝活動，一九六七年它成為臨時墓地，靠北的松林裡，白幡飄搖，花圈零落，埋葬了夏天的無數次武鬥中死去的紅衛兵，我步行經過時候，是遍地黃葉的秋天。不知道後來它們遷到哪兒去了。

　重慶沙坪壩公園深處現在還保留著一片紅衛兵墓地，算算不到四十年前的事情，已經荒廢得古跡一樣，藤草連天。我在二○○一夏天去看過，墓碑上的口號，水泥上刻寫當年英勇就義過程，都保持原貌。偶爾有一座墓碑前一束鮮花，相當多的墓碑半坍塌了，有的已經倒掉，想從中循找一條路都很難。忽然聽到人聲，是幾個五十歲左右的遛鳥人，向墓碑間的高樹枝上挑鳥籠，籠子蒙著通紅通紅的絨布，在那個特殊地方裡刺眼極了。仔細看碑文，許多死者不足二十歲，他們被稱頌「生得偉大，死得光榮」。

歐洲墓園 美麗而孤獨

　我跟著德國朋友去維也納的公墓轉過大半天，聽說，他總喜歡領人去看望莫扎特等等名人的墓碑。國家把各時代的名人以墓園的方式都集中一起，自然經濟實用又赫赫生輝，莫扎特本來並沒埋在這裡，他是後遷移過來的，像無名小輩無謂死亡的紅衛兵最終被遷出廣場，一進一出，是後人的評價變了。在陰沉浩大的維也納公墓我偶然發現了一個女子的墓碑，她一生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到過中國西藏，回到奧地利後把她的西藏見聞寫成一本書。

　在歐洲，許許多多的小型墓地被生者用心裝扮，顯得明媚精緻又親切。有一個下午，我們出住處，隨意向東南走，繞過私家養馬場，想探索穿過密林裡去小鎮的路，沒想到碰上一塊幾十平方大的墓園，低矮的木籬笆圍著，有一扇木門，門上有一把鎖，並沒鎖著，象徵性地掛著。和那些簡直是美麗花園的墓地比，它是孤零零隱匿在樹林間。仔細看過所有墓碑，他們都是當地人，都在二十多歲夭折，都死於上世紀四十年代的第二次世界大戰，顯然有的已經沒人照看，有的墓前殘留幾束早就枯乾的鮮花。

美與不美都無差別

　在中國的中原，能見到一種獨立的土墳突出在春天發綠的麥田裡，再過幾年，土墳會消失，潛降到冬麥以下。當地人說，獨立在地面的墳是在等待未亡人，丈夫或者妻子，等待對方過世後，一同入土安息。中國紅衛兵和德國士兵，他們沒有伴兒可等，因為太年輕，因為來不及愛，因為死如草芥，因為死亡來得太快又沒有選擇。幸運的留有墓地，不幸的什麼也沒留下。

　人都沒了，把不存在留在哪裡都差不多，莫扎特沒了，皇家專有領地裡挽留他，他也不能再彈奏鋼琴。（小妮講古•出門在外之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