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2-01] 亦有可聞:剎那的輝煌 放大圖片
王 璞
讀《文匯報》十一月二十日《蘇青的晚年歲月》,感慨聯翩。
蘇青和張愛玲,當初都似乎屬於剎那輝煌的人物。有人說她們之所以崛起於四十年代的上海文壇,是借了抗戰的光。全國人民都去抗戰了,作家們奔逃四方,即算能坐下來的,也在為國為民擔著憂,停筆了;即算寫不出來的,也有了一個好借口,說是國難當頭不願寫了,跟梅蘭芳一樣蓄鬚明志了。只有蘇青、張愛玲這麼幾個政治白癡,反而在這時冒出頭來。如果是像徐訏,在大後方冒頭,猶自可說;蘇張卻是在淪陷區裡輝煌,那似乎就不可原諒了。
三五年換後半生
蘇張二人,都為這三五年的輝煌付出了後半生的代價。張愛玲自四九年以後,再也沒寫出好作品,有人說是因為流離顛沛婚愛受挫所致,我很懷疑。我覺得,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在心理上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被迫停筆亦是幸運
蘇青亦然。四九年之後,就算是給她安排一個良好的寫作環境,她也未必寫得出像《結婚十年》那樣的傳世之作了。為甚麼?因為她跟張愛玲一樣,都屬於那種只能抒寫心靈的作家,心裡有話要說,管他甚麼環境,甚麼時代,文思像水一樣就那麼流出來了;流完了,擠也擠不出來,擠出來的東西,也只會是像《赤地之戀》那樣的殘渣剩汁。
如此看來,從另一角度打量,蘇青被迫停筆竟是她的幸運。讓她省得跟那些一段時間如日中天的作家們一樣,寫些要不了十年就讓人不堪卒讀的廢品。那樣的作品,就算得了國際獎也無補於事。如果不是老師指定,就連文科大學生也不會去看《太陽照在桑乾河上》了吧;但還有人要看《結婚十年》,儘管沒有一本文科教學大綱把它列為必讀書目。它照樣擺在書店長銷長有的書架上。
讀者無情卻又有情。
剎那的輝煌,可能是像很多紅極一時的通俗小說、政治小說似的永遠熄滅;也可能是像《結婚十年》這樣,雖然被人為地抹殺了一陣子,但一遇春風,就又再度勃發生機。
這就是文學的魅力。
小說家,離政治遠一點
據說詹姆斯.喬伊斯一九四五年在街頭看到人們歡慶二戰勝利時,竟然 然問道:「怎麼?又打過一場大戰了嗎?」
蘇青作品的文學價值當然不能跟喬伊斯相提並論,我在這裡提到這個典故,只是想說:有時候,離政治遠一點,倒是小說家的大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