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2-04] 妙筆可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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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妮

　我們受邀參觀日本電視每日放送的大阪分部，那天是二○○○年十一月八日，負責接待的是個沉靜的中年男人，據說他多年前因報道日本登山隊攀登珠穆朗瑪峰而知名。

不知何時降臨

　突然，原本安靜的工作間裡亂起來，正常節目中斷，所有人神色緊張盯住各個角落裡的監視器，屏幕上播放同一女人被押解的圖像。有人告訴我們，那女人就是日本政府和國際刑警通緝了三十年的國際性恐怖組織「日本赤軍」最高頭目重信房子，她剛剛就在大阪被捕，在這之前，人們一直以為她潛藏在黎巴嫩。誰會想到那個佔據所有屏幕的普通小女子，和多起恐怖事件有關。當晚，和旅日朋友同去見一位早年的日本「紅衛兵」，他們整夜都激動地談論上世紀六十年代興起的日本赤軍。

　我們並不知道新聞甚麼時候來，它不像火山颱風地震可能預測。它說來，口匡啷就來了，內在的醞釀策動潛藏得滴水不漏。而當一個人身在國外，突發的新聞又多了一層莫測和複雜。

藉以和世界聯繫

　九．一一事件發生的當時，我們正從德國往中國打電話閒聊，對話忽然中斷，對方說了一句：飛機撞大樓？好像是真撞啊！聽了一陣他的自言自語以後，電話斷掉了。我們大約能猜測紐約世貿大樓出了事，但是無處求證，我們發覺和這世界斷了聯繫，網絡電話全部失靈，一封郵件發到紐約用了六小時。那棟有四百年歷史的三層樓房，當時，除我們外，只住了一對法國雕塑家，一個日本畫家，一個不明國籍的鬈毛閒人，平時互相只點頭致意，整棟樓沒有電視。九月十二日早上出門，林間有薄霧，向下俯瞰斯圖加特城，看到降半旗，才證實了飛機撞大樓的真實性。

突發事件是歷史的元素

　歷史，靠不斷的新聞事件推動向前，積累木樓閣一樣，突發事件是其中不可缺少的重要木塊。但是，一個人在身在外國，新聞才更是新聞，九月十二日起的半個月，不斷有旅德的中國人來電話，他們想討論：世界格局將怎麼變化？國內的人會怎麼看九．一一事件？我們被不斷帶入這事件的漩渦中，我們似乎代表著「國內」了。

　信息時代，每天早上由一份新出版的日報把帶我們進入「今天」。如果人在國內，總有其它繁雜瑣事離我們更近更直接，自然地消解淡化著突發事件。總有人抱怨每天的事情太多，要處理的頭緒太多。可一旦到了國外，在人變得單一簡明，左右四顧全是無關的藍眼睛以後，忽然會感到一個人的單薄，好像大冷的天，偏偏減掉一件厚大衣，而這時候的新聞就像寒潮突襲了。

無法做個邊緣人

　人人知道歐洲小鎮最適於居住，世界上所有中心城市都太喧鬧又房價高昂。我們在巴黎白教堂和旅居法國的朋友吃飯，建議他像我們住到郊區去，朋友立刻鄭重說：這裡不是中國，我過來十幾年，哪一天不在為進入別人的主流社會努力，永遠不要想搬出城市中心，那是真正巴黎人的想法，中國人在外頭，哪兒敢做個置之度外的邊緣人？

　我一下子理解了旅居在外的中國人，他必須保持對新聞事件對周圍一切的特殊敏感，那是他必須承受之重。（小妮講古•出門在外之十六）